次日下午四点，李奇提前半小时换下保安服，穿了件深灰色立领夹克。
这衣服是上周在商场随手买的，一千出头，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穿在34岁外表、14点魅力的身体上，硬是穿出了定制款的气场。
他对着岗亭的玻璃门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手机电量满格，录像功能顺手。
陈露站在旁边，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关节泛白。
“李哥，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声音很小，“张浩他爸真的很有势力，我怕连累你。”
李奇转头看她。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眼眶却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怕吗？”他问。
陈露咬着唇，点头，又摇头：“怕……但有李哥在，又没那么怕了。”
李奇笑了笑，没接这话，只说：“走吧。四点半了，再晚赶不上你的选修课。”
他骑上那辆破旧电动车。
陈露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车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她的手条件反射地环住了他的腰。
“李哥。”风声里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嗯？”
“你会一直这样……帮我吗？”
李奇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这个问题太重。
重到任何轻易出口的承诺，都像敷衍。
电动车拐进县大门口的梧桐道。
远远的，李奇就看到了那阵仗。
校门右侧的报刊亭旁，七八个年轻男人或站或蹲，清一色的潮牌运动服，手里夹着烟。
为首那个瘦高个、头发梳成中分模样、手里转着宝马车钥匙的，应该就是张浩。
陈露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李奇的衣服。
“别怕。”
李奇把车停在离人群十米开外的划线区，语气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录好口供了吗？”
“啊？”陈露没反应过来。
“把你之前跟我说的，张浩怎么堵你、说什么话、碰你哪里……再复述一遍。”
李奇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她，“打字，细节越多越好。”
陈露愣了两秒，接过手机，低头飞快地敲字。
她敲得很用力，指尖在屏幕上啪嗒作响，像在宣泄什么。
李奇则闲庭信步般朝那伙人走过去。
张浩早就注意到他了——或者说，早就注意到载着陈露来的这辆破电动车。
他眯眼打量走近的男人：三十出头，穿得普普通通，但走路的姿态很奇怪。
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快，也不是装腔作势的慢，而是一种……从容。
像在自己的客厅散步。
“站住。”
张浩吐出一口烟圈，用下巴对着李奇，“你谁啊？送快递的？”
李奇没站住。
他走到距离张浩三步的位置，才停下——正好是手机镜头的最佳取景距离。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准张浩。
“张浩是吧？”
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张浩被这操作搞懵了。
正常人这种场面，要么怂，要么凶。
可这男人既不怂也不凶，反而像记者采访似的举着手机——
“你他妈拍什么？！”
旁边一个穿荧光绿卫衣的小弟上前一步，伸手要夺手机。
李奇没躲，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小弟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说不清那眼神是什么——不凶狠，不愤怒，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疑问？
仿佛在说：你真要碰？
“退后。”
张浩开口了，他毕竟是这群人的头，不能在小弟面前露怯。
他推开那小弟，走近两步，直面镜头。
“你就是帮陈露出头那个？”
他上下打量着李奇，嘴角扯出个轻蔑的笑，“我打听过你，姓李，写字楼看门的，对吧？一个月工资够不够充电啊？”
李奇没接茬，镜头稳稳端在胸前。
“说，继续说。”
他语气像在鼓励学生回答问题。
张浩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
他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往前又逼一步：“我告诉你，陈露我看上一年了。她妈住院那阵，我说十万块医药费我出，她跟我处，公平交易。她偏不干——怎么，你这老东西给得起十万？”
李奇依然不接话，镜头纹丝不动。
张浩彻底被这种无视点燃了。
“操，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转头朝那群跟班挥手，声音拔高，“我查过了，他妈的这老东西就是个穷保安！那十万块指不定是借的高利贷！就为了泡个女大学生，脑子有坑！”
跟班们哄笑。
张浩越说越来劲，这些年养尊处优、无人敢惹的骄纵全倒了出来：
“在这县城，我爸说句话，你连保安都干不下去信不信？”
“前年西郊那块地，有钉子户不搬，我爸找了几个兄弟，那户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有人敢放个屁吗？”
“你一个看大门的，跟我斗？你拿什么斗？”
李奇录满了三分钟，没想到这货这么蠢，自己全盘托出，却只是用来装。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视频保存成功，然后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揣回兜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刚拍完一段风景。
“谢谢配合。”
他说。
然后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与张浩对视：
“现在——滚。”
张浩愣住了。
他长到二十多岁，从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这个字。
那种从头到尾的漠视，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比扇他耳光还难受。
“你他妈——”
他挥拳要上，但李奇根本没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对后面那群跟班说：
“你们确定要跟着他吃牢饭？”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刚才那段视频，他亲口承认他爸摆平过人命。”
李奇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天气，“寻衅滋事、威胁恐吓、疑似涉黑涉恶……你们猜，这段视频发到网上，舆情发酵需要几个小时？”
跟班们面面相觑。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张浩气得脸涨红：“你们怕他？！他就一个保安！”
“保安不保安的，不重要。”
李奇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重要的是，我有证据，你没有。”
他看着张浩，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很浅，甚至称得上温和：
“回去问问你爸，是继续让你在外面惹事重要，还是保住公司重要。问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找我。”
张浩听着他的话，看着李奇那胸有成竹的气势，彻底呆了。
说完，李奇转身，朝陈露走去。
那辆破电动车还安静地停在原地。
陈露坐在后座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打完的长篇备忘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