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毕业后,给你分配到哪个单位?”
我找村长批老房子翻修手续时,他随口问了一句。
“老叔,恢复高考那年我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家照顾老人呢。”
村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不对啊,你考上了。”
“那录取通知书还是我亲自送到你家,看着你丈夫收的。”
我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当初丈夫说过的话:
“媳妇,这次没考上不要紧,我砸锅卖铁让你继续考,直到考上为止!”
1.
从村长家出来,我脚步虚浮地往家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
你考上了,通知书是我亲手交给你丈夫的。
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明明晒得冒汗,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当年考上了。
那为什么,丈夫却满脸惋惜地把我搂在怀里,说我差几分没够上,让我别难过,安心在家过日子?
为什么我信了整整四年,安安稳稳守着家,伺候老人,操持家务,连半点怀疑都没有?
一进家门,我就瘫坐在床沿,手指冰凉,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四年的时光像一场笑话,我守着的安稳日子,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婆婆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素芳,大队那边批了吗?老房子翻修的手续能办不?”
我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的翻江倒海,僵硬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婆婆脸上的笑立刻亮了几分,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批了就好!咱们今天就动工,赶在建国过年回来前弄好,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她力气大,我几乎是被扯着走。
心底那些惊涛骇浪,暂时被我死死压了下去。
我跟着婆婆往老房子去,路不远,几步就到了。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
这房子空了好些年,平日里除了放些杂物,基本没人来。
婆婆一进门就扎进了她和公公以前住的屋,忙着收拾东西。
我站在堂屋,慢慢环视一圈。墙上还贴着旧年画,边角都卷了起来,角落里堆着些破旧家具,处处透着冷清。
我抬脚往最里面那间屋走。
那是丈夫爷爷奶奶以前住的地方,老人走后就一直锁着,今天才打开。
屋里阴暗潮湿,我拿起扫帚一点点清扫。
扫到墙角那只旧木箱时,我蹲下身,想把里面的旧衣服拿出来晒晒。
箱子里都是些打补丁的旧衣裳,我一层一层往上翻。
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硬挺的红纸,被压在最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我心里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样,刺得我眼睛发疼。
是录取通知书。
我手指发抖,缓缓翻开。
第一行,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
下面是学校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狠狠抽我的脸。
村长说,通知书是他亲手送到家里,亲眼看着周建国收下的。
现在,它却躺在这无人问津的老房子木箱最底层。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周建国。
是我掏心掏肺爱了五年的丈夫,藏了我的通知书,骗了我整整四年。
“素芳,你收拾好没?”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我攥着那张通知书,缓缓回头。
婆婆脸上还挂着笑,可在看见我手里东西的那一刻,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身后,还站着我爹娘和我弟弟。
三个人脸色同样难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们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这一刻,我什么都懂了。
不是只有丈夫一个人知道。
他们全都知道。
我爹娘,我弟弟,我婆婆,全都知道我考上了大学,全都知道是周建国把我的通知书藏起来,看着我被蒙在鼓里四年。
我死死攥着通知书,纸边硌进掌心,疼得钻心。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又涩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眼前这群我最亲的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我当年考上了?”
2.
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人敢看我的眼睛。
婆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素芳,你、你先别激动......”
我直直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她被我看得说不下去,头慢慢低了下去。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地面,声音含糊。
“素芳啊,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日子不是挺好的吗?你就当没看见这张纸,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就是啊姐,”我弟弟在旁边撇了撇嘴,一脸满不在乎,“现在日子多安稳,姐夫也有出息,你何必揪着当年的事不放?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我被偷走的人生,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听着这些话,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浑身发抖。
可越是愤怒,我反而越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事?”我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在你们眼里,我被人偷了前途,骗了四年,就是小事?”
他们全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低着头,沉默得让人窒息。
我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冷笑一声,攥紧通知书,起身径直往外走。
他们想拦,却被我一把推开。
我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老房子。
外面树荫下,几个乘凉的老人坐在石头上闲聊。
“听说没?村支书家闺女分配到镇上小学当老师了,铁饭碗!”
“命是真好,当年考上大学,现在又有好工作。”
“可不是嘛,她跟周家小子可是咱们村唯二的大学生,俩人一起去的大学,多风光。”
每一句,都像针,扎进我耳朵里,扎进我心里。
当初丈夫就明里暗里的和我说林娟有多想上大学,她爹对她期望有多高。
没想到......
我捏紧手里的通知书,封面上那几个字,烫得我手心发麻。
华中师范大学。
那本该是我的母校。
那本该是我的人生。
我转身,径直往村长家走去。
我要证据,我要所有能证明当年真相的东西。
村长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素芳,你咋又来了?”
“老叔,”我声音稳得可怕,“您当年说,通知书是您亲手送过来的,有没有什么能证明?”
村长想了想,一拍大腿。
“有!当年邮递员让签收,我签完留了底,你等着。”
他转身进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一张泛黄的签收单,递到我手里。
“你看,这上面还有建国那小子的签名。”
我指尖抚过那签名,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老叔,”我又问,“当年林娟的通知书,也是您一起收的吗?”
村长皱起眉,摇了摇头。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当年邮递员来,就只有你和建国的。”
“但是没过多久,村支书家闺女也去上大学了,还跟你一个学校。我当时还纳闷呢。”
我攥紧签收单,谢过村长,转身离开。
我不能把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他们一定会抢。
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我扒开树根处的树洞,把录取通知书和签收单小心放进去,又从旁边空场上扯了块盖谷子的防水布,仔细包好,藏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我才慢慢往家走。
一进院子,就看见婆婆、我爹娘、我弟弟,全都坐在院子里,脸色凝重。
看见我进来,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素芳,你跑哪儿去了?”
父亲开口,语气带着质问。
我没理他,侧身想回屋。
刚走一步,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脆响。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3.
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捂着脸,抬头看向打我的人。
是我爹。
他满脸怒火,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你个不孝女!让你别闹你偏闹!为了一张旧纸,非要把家闹散了才甘心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又可笑。
这就是我亲爹。
不问我受了多少委屈,不问我被瞒了四年有多苦,只怪我闹,只怪我不肯忍。
我慢慢放下手,脸上的疼,远不及心里万分之一。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爹,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滋味?”
他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反锁。
外面的吵嚷声,我一概不听。
我靠在门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真的好恨。
我恨他们的自私,恨他们的冷漠,恨他们亲手把我的人生,推给了别人。
哭够了,我抹掉眼泪。
哭没用,闹也没用。
我要证据,要更多能证明真相的证据。
接下来几天,我悄悄四处打听,找当年的同学,找学校的记录。
我还特意跑了一趟镇上的高中,去找我当年的班主任。
班主任听说我的遭遇,又气又心疼,二话不说就帮我查当年的录取记录,还把他用来开会录音的小型录音机借给了我。
“素芳,拿着。万一他们再说什么,你都录下来,这都是证据。”
我捧着录音机,眼眶发热。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帮我。
从班主任家回来,我刚推开院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堂屋的椅子上,坐着两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一个是周建国。
另一个,是村支书的女儿,林娟。
林娟穿着一身的确良衬衫,裤子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城里人的模样。
看见我进来,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素芳姐。”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尖酸又得意,“听说你这几天到处翻旧东西,还找村长问东问西的?怎么,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年考上大学了?”
我攥紧手里的录音机,指节泛白,没搭理她。
她却得寸进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故意扬了扬下巴。
“可惜啊,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书我已经读完了,工作我也定下了,你呢?还不是守着这个破院子,当一辈子农村妇女?”
“有些东西,命里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她这话,字字句句都扎在我心上。
我死死盯着她,几乎要咬碎牙。
周建国这时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素芳,别闹了。娟娟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你别给大家找不痛快。”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心一点点沉进冰窖。
“我闹?”我冷笑一声,快步走到堂屋,把录音机悄悄放在柜子上,按下录音键,“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也算闹?”
他皱起眉,一副为我好的样子,语气理所当然。
“我藏起你的通知书,是为了你好。当年我们两个要是都走了,家里老人谁管?”
他说得理直气壮。
“大学课业那么重,你身子又弱,留在家里,安稳过日子,轻轻松松的,不好吗?”
“轻松?”我笑出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你怎么不留下轻松?林娟为什么不去轻松?她费尽心思让你换走我的名额,也是为我好?”
林娟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一副无奈又包容的模样。
“你果然都知道了。当初我就怕你闹,才没敢告诉你。我只是跟你提了一句,让你把名额让给娟娟,你就不高兴,要是直说,你肯定不肯。”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语气放软,带着惯常的哄骗。
“素芳,事情都过去了,别追究了。下个月我就能带你去京市,以后咱们在城里过日子,再也不回村里,不好吗?”
林娟在一旁脸色难看,却没敢多说。
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你做梦。”
他被我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不再装温柔。
“你非要逼我?行,你就在这儿冷静冷静。”
林娟连忙上前扶住他,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哐当一声,门被重重带上。
他一走,我立刻关掉录音机,倒回磁带。
里面清清楚楚,录下了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我把磁带小心取出来,攥在手里,想出门去村头树洞,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可我刚一拉门,纹丝不动。
门锁了。
我被周建国锁在了房间里。
4.
被锁在屋里的那一刻,我压抑了整整几天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开门!放我出去!”
我用尽全力踹门,门板震得嗡嗡响,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抓起板凳砸,用肩膀撞,门依旧死死关着。
“别白费力气了。”周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漠又陌生,“门窗我都钉死了,你出不去。”
旁边还传来林娟轻飘飘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
“跟她废什么话,就让她在里面好好反省,免得出去乱说话。”
我靠在门上,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你到底有多恨我,才要这么对我?那是我的大学,我的人生,你凭什么偷走?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门外沉默片刻,他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素芳,我不恨你,我爱你。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你在这里乖乖待一个月,等我和娟娟去京市参加完学校校庆,就接你过来,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永远在一起?
用囚禁的方式,用偷走我人生的方式,永远在一起?
我只觉得恶心。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娟的嗤笑也跟着消失,最后彻底安静。
整个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死寂,黑暗,绝望,把我团团围住。
天黑下来,窗外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母亲的声音小声响起。
“素芳,吃饭了。”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把一碗稀饭和咸菜递进来。
我没动。
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奈。
“素芳,你别怪你爹,也别怪建国。当年我们也不同意,可村支书权势大,他要是不开心,我们家在村里根本待不下去。”
“况且他还给了家里一笔钱,够你弟弟娶媳妇用了。”
“不就是一张通知书吗?你现在日子也不差,何必呢?”
一笔钱,弟弟的媳妇,就把我卖了。
我看着她,声音沙哑。
“妈,那是我的梦想。我从小就想考大学,想当老师,想走出这个村子......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梦想能当饭吃吗?”母亲皱起眉,语气变得生硬,“现实才是最重要的。你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他要成家,要立业。你要是去上大学,家里谁帮他?”
我心口一紧,一字一句问。
“那我呢?他是你儿子,我就不是你女儿吗?我的人生,就活该为他牺牲吗?”
母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没再说话,匆匆转身离开,连窗户都没关严,只留下那条小小的缝隙。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从来都不算什么。
我的梦想,我的前途,我的崩溃绝望,都比不上弟弟的一场婚事,比不上村支书家的一点好处。
我看着那条窗缝,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我不能就这么被困死在这里。
我要出去。
我要讨回公道。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当年做了什么。
我走到窗边,伸手抓住那条缝隙,用力往外掰。
木头粗糙,边缘锋利,没几下,掌心就被划破,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疼吗?
疼。
可再疼,也没有被亲人背叛疼。
我咬着牙,不管不顾,用尽全力一点点掰、扯、抠。
掌心的肉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血,我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门心思只想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嚓”一声,窗框被我硬生生掰断。
我从窗户里爬出去,顾不上手上的伤,顾不上天黑路难走,拼了命往村头跑。
老槐树的树洞还在。
我扒开泥土,取出那块防水布。
录取通知书、签收单、磁带,全都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我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我失而复得的人生。
连夜,我踏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火车轰鸣,载着我离开这个囚禁了我四年的地方。
窗外一片漆黑,可我心里,却第一次有了光。
京市。
周建国和林娟现在还以为我还被锁在屋里,以为我永远翻不了身。
以为他能和林娟一起,顶着优秀毕业生的名头,风风光光站在台上。
他不知道,我已经来了。
他更不知道,我要在今天,彻底的报复回去。
此时的京市大学校园里,灯火辉煌
。校庆典礼正在进行,周建国作为优秀毕业生,正准备上台发言。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林娟坐在台下第一排,满脸骄傲。
他最近总觉得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直到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他整理领带,一步步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台下掌声雷动。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突然。
整个校园的喇叭,毫无预兆地响起。
一道熟悉又虚伪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每一个角落,清清楚楚。
“我把你的录取通知藏起来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