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车窗外刚好有一朵升空的烟花，「砰」的一声绽放。
路过的房子，挂上喜庆的红灯笼。
一家人聚在温暖明亮的房子里，欢声笑语。
「你这个气人精麻烦鬼！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你嘴上不抱怨，实则心里还是恨我们的！今天终于装不下去了？」
「就因为让你妹妹先坐车走，就搞这一出？大喜日子给我们找晦气！心思太狭隘了！」
「你让让妹妹怎么了？她是你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哪能在这吃苦！我都说了你们培养方式不一样啊！」
「你不肯心胸宽广，乱说我偏爱她，不疼你，你......」
妈妈又要说了。
说她真的爱我，只是对我寄与厚望。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陪我？」
「什么？」
小学去游乐园，明明是亲戚多了一张儿童票，说可以免费带我和妹妹其中一个去玩。
可为什么不陪我？为什么明明只有一张票，妈妈宁愿花钱多买一张成人票也不愿意在家陪我？
「又为什么初中去景区郊游，是学校组织的活动，不需要家长跟随，你为什么宁愿开车偷偷跟过去，给妹妹一份溢出的爱，也不愿意在家陪我？」
一桩桩，一件件。
我记得那么清楚。
妈妈声音哑了，「什么溢出的爱······」
「我只是怕你妹妹不安全······」
「不安全——？」
「是亲戚不安全还是学校不安全？！」
我嘶吼出声，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下，
「亲戚不安全学校不安全，那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就安全了是吗？」
「妹妹身边那么多人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来陪着我······我是很没用还是太有用了才让你一直忽视？」
太痛了。
痛到我的鼻涕也一起流了出来。
好狼狈。
妈妈听见了，她一定觉得我不像个男孩了。
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妈妈说：「瞎说什么呢你！我一直都有我自己的考虑！你压根不懂！」
「什么考虑？」
「当初说了把钱留给你把爱给妹妹，我当然要疼她！加倍的疼她！」
「······」我无声地一笑。
「妈妈，钱呢？」
「钱在哪里？过去这么多年我花了你多少钱？」
「未来···还有未来的钱你不是已经决定，全给妹妹了吗?」
【我林秀珍名下所有财产（车房，存款）全由我的女儿王圆圆继承。】
我是满满，至今什么也没得到的满满。
妹妹是圆圆，连带我这一份也全享受的圆圆。
她多幸福多美满啊。
那我呢？
「妈妈，我在你心里就始终不是个真正的男孩吧。你骗我这么多年，其实就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小男孩小男孩。
曾经我以为，这是妈妈对我的爱称。
后来我才发现。
是她一直在假装，用这种话术来麻痹我和自己。
她没办法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男孩，叫不出「儿子」。
也不想把我当女儿养。
我就成了她的小男孩，不是女孩也不是男孩。
是她偏心妹妹的最好借口。
现在······
「我不要做男孩了！」
说完这一句，我干脆挂断电话。
任她如何怒吼也无动于衷，「你怎么会知道？不对，不对！你敢顶嘴！你给我回来，滚回来！」
当戳穿这一切时，除了我的心痛，还有妈妈的歇斯底里。
这意味着，她过往几十年的欺骗，那层不堪的伪装，全都被人撕了下来。
亲戚的质问，再也不会有我的一厢情愿为她打掩护。
她再也不能为自己的偏心、低劣，找到借口了！
「好姑娘，快新年了。」
「新的一年会好起来的。」
阿姨不断递纸为我擦拭眼泪，叔叔也在服务区停下车。
阿姨钻进后座和我紧紧拥抱在一起。
还有几个小时就到新年了。
这世界别的人都在期盼着新年到来，我却和阿姨一起默默流下眼泪。
「阿姨······」
我有好多话想说，那些话却都哽在喉咙里。
让我觉得好苦，好大的委屈。
阿姨先开了口，她说：
「我的女儿是在两个月前离开的，你的委屈，我懂，我都懂！」
「琪琪如果现在还在，见到你，一定会和我一起安慰你的。」
「那孩子啊，最热心了。你啊，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无声听着，任由阿姨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身上。
感受她用湿热的手掌轻轻拍抚我的后背。
她说······
她和叔叔的女儿，琪琪是在两个月前去世的。
阿姨：「明明琪琪前一天还和我们说想去看海。
「我们不同意，说天气冷了，海有什么可看的？强硬把她留了下来。」
「可我如果早知道，不如就让她去了。」
这样那天，琪琪就不会在夜晚出门散步时，遇见个乱跑的小孩。
车流飞驰，小孩身边没有大人，也不知道要去哪，一直在道路中央胡乱穿梭。
琪琪怕他出事，主动过去牵他，想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本来就快要安全了，那小孩突然又挣扎乱跑。」
「琪琪没反应过来，跌倒在地，被避让不及的大货车撞了···她那时得多害怕啊。」
大货车撞到人后，倒没有推卸责任，积极处理进行赔偿。
反而是那小男孩和他的家人，「一直避而不见。」
甚至在他们找到家里去时，那个爸爸还教小男孩说：
「又不是我让姐姐来牵我的，不怪我，活该！」
全家人逃避，一点担当没有。
寒心，太寒心了！
他们最初只是想去看看女儿究竟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想过非要做什么。
可是，「真的太不值得了！」
阿姨喃喃着：「为这样的人付出生命，太不值了......」
我的心也跟着一阵一阵的抽痛，确实是太不值了！
琪琪不值，她不该救下那个白眼狼小男孩。
而我为这样的妈妈，忍受这么多年的委屈，也太不值了！
我和阿姨抱头痛哭在一起。
哭着哭着，我的恨意便随眼泪一起流淌出来。
我本以为我是不恨妈妈的，只是心中有难以言喻的委屈。
可这么多的委屈在一起出现，我才终于明白，这就是恨！
我恨她的欺骗，我恨她的低劣！
我最恨，她的偏心！
她不敢直言的，偏心！
我们一路向南方的城市开去。
期盼能在天明之前见到那片大海。
阿姨说：「我们出发前在网上查过，他们说这个季节大海没什么可看的。」
「可我和你叔叔···也不知道现在留在家里能做什么，干脆就出来了。」
「新年去琪琪喜欢的地方看看。」
「正巧路上遇见了你啊，好姑娘。」
我低头，看见阿姨手腕上有一道道疤痕。
我知道那是什么，更知道它是怎么造成的。
我默默牵紧了她。
我和她的身体都还在颤抖。
心跳却奇迹般平复下来。
上个暑假，我的妈妈和妹妹就是一起去了海边。
她们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我记忆犹新。
终于，我也能看见海了。
怀揣这样隐秘的期待，我看完了凌晨十二点绚烂的烟花。
所有的车都暂时停下来了，大喊：「新年快乐！」
我和陌生的人相拥着，靠在一起给彼此温暖。
凌晨一点，我又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距今为止，她已经给我打了27个了。
可我看妹妹的朋友圈，她们分明还在一起守岁。
享受新一年的幸福美满。
妹妹：【和妈妈两个人回乡下过年，妈妈说，从前不爱回老家是因为亲戚八卦嘴贱！
【可今年带我回家，看见我比他们的儿子还有出息，妈妈终于能骄傲仰起头了，我真给妈妈长脸！】
下面，是妈妈给她点的赞和一句：【我最最最棒的女儿！妈妈一直为你骄傲！】
我也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真好······
原来做女孩也能让妈妈骄傲。
原来不是非要我变成男孩才叫有出息。
原来只要是妹妹，妈妈什么都愿意接受。
妈妈：【你到底想闹什么？我们现在已经出发去接你了，你满意了吧？】
【说什么坐错反方向的车走了，真是爱乱来！明明就还留在服务区吧？现在哪有这么好搭车······
【我留下你只不过是想让你去求助工作人员，他们有执勤车，只要你闹一闹，他们不就送你回老家了吗？】
【你倒好，学着撒谎呢！还想当男孩，我看财产不留给你是对的！你发现了我也没话说，你要是和你妹妹一样养，只会比现在更差！】
新年执勤的工作人员是很辛苦的，妈妈说想让我去麻烦他们，可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去？你是知道这种行为很丢脸吗？】
【只允许我去丢脸，你和妹妹却要保留面子吗？】
高自尊心的妈妈立刻发过来一段语音；【我们怎么能和你一样？你是男孩啊！】
【我不是。】
我按下语音，用明显能听出女性特质的声音说；
【我不是男孩。】
【我是女生，我从生下来就是女生。】
【妈妈，没有人会将我误认为男孩的。】
【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妈妈那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好几次，却次次没有下文。
不由自嘲一笑。
到这一刻，连妈妈自己也知道。
她的理由有多站不住脚。
【满满，我从前那么用心的培养你，你不是男孩却在我心中也已经差不多了啊！】
终于，妈妈的消息再次发送过来。
紧随的，还有一段视频。
她开着亲戚的车，妹妹坐在她的副驾。
镜头摇晃着帮她拍下这段视频。
她们正在返程的路上。
觉得马上要到丢下我的服务区接上我了，便心安理得地开始指责起我。
妹妹：
【真难缠！妈妈不带你怎么了？改遗嘱内容怎么了？你发现了也没用！别想和我争！你没资格！
【妈妈从前那么认真的培养你，那才是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懂不懂？
【她最珍贵的你已经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这么贪心去带给妈妈烦恼！太过分了！】
妹妹的抱怨，妈妈的附和，
【对对，我本来早想对满满你说这件事的，只是忘了开口。】
【不是偏心，我认真考虑过的。】
【满满你想，如果你真的像我教的那样心胸宽广，有男子气概，你肯定会疼爱圆圆，舍不得她将来受苦的。】
【满满你从小习惯了，可圆圆还是个女生，在社会上生存不容易。】
【我把钱给她，是想保护她。而你···纵使不是真的男生，有过往十几年当男孩的宝贵经验，也一定能活得好好的！妈妈相信你能闯出一片天地！】
真可笑。
听着她们这些话，我的眼泪已经掉不出来了。
唇角反而溢出一抹笑。
我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们能给我道歉吗？
期待妈妈能给我一份公平吗？
太傻了！
阿姨轻轻拿走我的手机，询得我的意见后，将妈妈的消息设为了静音。
在过去几个小时中，我虽然不回复妈妈的信息，不接听她的电话。
可每次听见手机声响，我都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
到头来，又是现实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
让我的行为，显得无比荒唐可笑！
10
王圆圆嘟囔了几句，随手把手机放在身边和妈妈撒娇：
「她根本不回消息，妈妈，我们还去接她干什么？」
「都说了她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你，还是女儿我才是你的小棉袄！」
「你想把她当男孩养，可她改不了骨子里的小气，嫉妒心，也没用啊！妈妈，我劝你放弃吧！」
林秀珍迟疑一会，王圆圆趁热打铁：
「就别管她了呗！妈妈有我就够了，反正她也挺废物的，不配妈妈爱她，妈妈也不想爱她吧哈哈哈······」
「——闭嘴！」
林秀珍突然开口，王圆圆愣了一下后，不知为何猛地怒起：
「闭嘴？你让我闭嘴！」
「你是不是还爱她？真的爱她？你不是说会把爱都给我吗？你怎么对得起我？！」
「你偏心她！偏心王满满这个贱人！」
看着一下面目全非的王圆圆，林秀珍也愣住了。
怎么会？
她只是没控制住烦躁才说出这么一句，圆圆这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趁着林秀珍发愣这一会，王圆圆冷笑一声：
「从小你就说王满满才是你的依靠，是我们未来的顶梁柱。」
「我不服，你把她当男孩养，对她有那么高的期许······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比她差？我这些年样样比她好，凭什么她能继承你所有的财产！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了！」
「我努力那么多年，讨好你，争抢你的注意，要你的所有爱！现在终于让你改变，决定把财产留给我，你又决定要去接她，是不是又后悔了？！还是想要儿子？想要男孩？她配吗！她都废物成这样了！」
「不、不是······！」
林秀珍震惊之余，语无伦次满是痛心：「圆圆你怎么会这样想妈妈？」
「我从小对你多好，对比满满好千百倍，你不是都知道······」
「这不是应该的吗！」
王圆圆抢过她的话，理所当然地笑：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未来会一无所有，我的一切会被王满满夺走，你知道这是一种多深的恐惧吗？」
「你当然要对我好，从小我本来就该享受你的疼爱！只有这样！如果不这样，你凭什么做我的妈妈？」
一句质问，炸得林秀珍脑海里天翻地覆。
「我把爱给你，现在把钱也给你······你是认为只有这样，我才配做你的妈妈？」
她颤抖着问。
王圆圆毫不羞愧的点头。
林秀珍尖叫一声，一只手从方向盘移开，狠狠扇向了王圆圆的脸颊。
她躲开，继续冷笑：「被我说中了吧，当初爸爸死了，赔偿金寄到家里，就该有我的一份！」
「是你，是你非说要把财产全留给王满满！」
「是你，是你记恨亲戚说你生不出儿子，才决定把王满满当成男孩培养！」
「我怎么能不记恨？怎么能不嫉妒？可是凭什么不是我？凭什么我不配？」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抽签都是你故意骗人的，你就只是偏心王满满，想把一切都给她！」
王圆圆越发疯狂，林秀珍听着心都冷了，
「圆圆，你当初出生多体弱，满满在胎里吸收了你的营养，你五岁还是那么瘦小，比满满小半个头。」
「我让她当男孩，也是为了保护你啊，我们家需要个男人承担起责任······」
「我不需要！」王圆圆恶狠狠道：
「少为你的偏心找借口，这些年如果你不是知道自己偏心怎么会对我这么好？你就是补偿罢了！」
「如果我不争，就什么都没有！那份遗嘱是我自己努力来的结果，我才更配得到它，你不准改！不准去接她！」
错了，一切都错了。
林秀珍摇摇头，她真心疼爱多年的女儿，从小便认为她偏心！
她从未偏心过的女儿，从前却一直认为她是爱她的!
林秀珍泪流满面，想起王圆圆说的那句，只有把爱和钱都给她才配做她的妈妈。
可是，她钱和爱都没有给满满。
早就不配做她的妈妈了！
「轰」的一声，泪眼模糊单手摸方向盘的林秀珍看见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毫无反应能力。
她下意识扑在王圆圆身前，嘴里喃喃着：「圆圆，去找满满。她有办法的。」
王圆圆震惊得又哭又笑。
「蠢货！你这个蠢货！」
11
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是凌晨三点。
林秀珍她们的车在上高速前和大货车发生碰撞，她们付主要责任。
妈妈当场死亡，妹妹正在医院接受抢救。
开始接到电话时，我还有些不可置信，反复追问。
直到那边的人再三告诉我，她是警察，让我相信她。
我全身颤抖着看向阿姨，「怎么会？」
马上我就能看到海了，马上我们就能看到海了。
妈妈怎么会先死掉？
叔叔果断掉头，又要送我回去。
我捂住眼睛，不敢放任情绪。
「去吧。海，下次你还有机会看。」
天亮了。
阿姨将我送到医院门口。
太阳高高挂在天空，照在我的身上。
我却不觉得暖，遍体发寒。
「你们，你们能不能也别去了······」
「冬天，很冷。」
我哽咽着。
阿姨和叔叔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傻孩子。」
「好孩子，我们只是去看看，不会做什么的。」
「我们会给你拍很多照片，如果你愿意，记下我的手机号码，主动打给我，下次我们一起去看海好吗？」
「海一定很漂亮，我们要多看几遍。」
「这世界值得的事也还有很多，就比如我们遇见了你，这个除夕终于又温暖了。」
我含泪点头，目视叔叔和阿姨又坐上车远去。
寒风中。
一缕光投在我眼前。
就好像在高速时，帮妈妈和妹妹搭到第一辆车却被丢弃，要自己再次想办法时。
那般黑暗、无助时，突然有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种温暖。
我想起了琪琪。
我本来想逃避的，我十分想逃避的。
我不想来医院。
为什么这种时候，不想做男孩的我又一次要迫不得已的因为她们放弃我原本的计划？
我又要去为她们奔走，痛苦，忧心！
可我什么都没得到！
然而琪琪告诉我，阿姨告诉我。
担当不是做男孩或者做女孩才会有的。
女孩也可以勇敢又善良。
男孩也会软弱没有担当。
做琪琪还是做白眼狼的小男孩和他的家人？
即使可能再一次被辜负和受委屈。
我看向医院。
终于选择坦然走了进去。
妈妈，你的遗产，我不再期待。
如你所说，你教给我很多。
我从小为你分担辛苦，打工挣钱，这些我都自己能做到的。
我相信我能靠我自己活得很好。
我只是最后一次，履行作为你们亲人的义务。
为妈妈收尸。
和，等待妹妹的抢救结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