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女孩正从对面的副食品店里走出来。
女孩约莫十八九岁,穿着崭新的粉红色碎花连衣裙,脚下是一双白色皮鞋。头发烫了时兴的卷,用彩色发卡别着。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点心,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刻意抬着下巴的神气。
洛芳。
那个顶替了“洛妤念”身份,在洛家待了三天就被真千金洛朵朵识破,却因“愚蠢恶毒好拿捏”而被洛朵朵将错就错留下来的假货。
小说里,洛朵朵留下她,一是觉得她大字不识几个,乡下出身粗鄙不堪,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二是需要一个对比,来衬托自己的优雅得体;三嘛,或许也是想身边有个能随意驱使的“自己人”。
洛芳似乎感觉到了注视,也朝这边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先是不经意地扫过,随即落在了洛妤念脸上。
那一瞬间,洛芳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像是认出了什么,瞳孔骤然缩紧,脸色“唰”地白了。
她手里的网兜“啪”地掉在了地上,苹果和点心滚了一地。
“同志,你东西掉了。”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好心提醒,见她愣着不动,便弯腰去捡。
刚把滚到脚边的苹果拾起来,抬头却见那穿粉红裙子的姑娘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网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人群,粉红的裙摆慌乱地扫过行人腿侧。
“哎!这女同志!”妇女站起身,不满地皱眉,“东西也不要了?连句谢谢都不会讲。”
洛妤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惊慌失措的粉色在灰扑扑的人流里左冲右突,最终消失在街角。
“洛同志?”李禹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些警觉。他也看到了对面那短暂的异样。
“没事。”洛妤念收回目光,转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平和的弧度,“那位女同志好像不太舒服。我们回去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路边有个小猫。
李禹看了看她平静的侧脸,又望了一眼洛芳消失的方向,没再追问:“好。”
回去的路上,洛妤念提着东西,步履安稳。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灰扑扑的建筑,墙上有些褪色的“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标语,行人或匆忙或闲适的脸孔。
洛芳认出了她。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里,写满了惊骇和心虚。
那么,洛芳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告诉洛朵朵吧?
洛朵朵,那个在原著中心思缜密、善于伪装、将冒牌货留在身边当棋子的“真千金”,在得知本该待在乡下的洛家真千金不仅没死,反而出现在了A城,会是什么反应?
洛妤念并不急于立刻冲到洛家门前上演“认亲”的戏码。在自身筹码不足、局势未明的时候,贸然行动只会陷入被动。
现在,她有顾知瑾这座暂时可靠的靠山,有一方安稳的屋檐。她需要时间,需要为自己增添更多的筹码。
回到小院时,王姨正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拍打被单。阳光穿过湿润的棉布,传来好闻的肥皂香气。
“回来啦?买了什么好东西?”王姨笑呵呵地迎上来。
洛妤念举起手里的东西:“买了些书和本子,想学着认字。还有这个,”她递上那几包药材,“药铺的大夫说,这几样配着煮水喝,对身体好,特别滋养,给您带的。”
“哎哟,你这孩子!”王姨又惊又喜,接过药包仔细看了看,连声道,“这怎么好意思,正好,我屋里有煮茶的砂壶,晌午就煮上一壶,咱们一起喝。”
“王姨别跟我客气。”洛妤念笑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顾知瑾应该在他的书房。
她将新买的衣服和鞋子拿回房间,把书本和文具在书桌上依次摆开。那本蓝色封皮的《常用字识字手册》放在最上面。
她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拧开那支深蓝色钢笔的笔帽,从墨水瓶里吸饱了蓝黑色的墨水。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
笔画刻意放慢,带着生疏的滞涩,字形也写得歪扭,甚至故意写错了几笔。毕竟,一个刚从乡下来、从未上过学的女孩,第一次握笔写字,不该是流畅的。
写了几行歪歪斜斜的、几乎不成形的字后,她停下笔,端详着纸页。
嗯,这“初学”的样子,演得还算到位。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封皮。
接下来,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请教一下顾叔叔了。
还有什么,比养成系更能悄然拉近关系,又能不动声色地展现自己的“努力”与“天赋”呢?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书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洛妤念在田字本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指尖还沾了点蓝黑色的墨渍。
楼下的动静渐渐平息,王姨大概在厨房准备午饭。
时机差不多了。
她拿起田字格和那本蓝色封皮的《常用字识字手册》,起身下楼。
顾知瑾果然在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洛妤念在门口站定,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进去。书房比她的房间大不少,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和牛皮纸文件盒,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墨水和木头混合的气息。顾知瑾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面前摊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钢笔。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挺括的白衬衫边缘镀上了一层淡金,连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染上了柔和的光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本上,眼神平静。
“叔叔,”洛妤念走到书桌前,声音放得轻而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今天买了书和本子。我想学认字。”
她将识字手册和田字格一起放到桌面上,手指有些紧张地蜷了蜷。“可是我试了试,总是写不好。”她翻开自己的田字格,指着上面一个故意写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家”字,仰起脸看他,眼神里盛满了求知欲。
顾知瑾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惨不忍睹的字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