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永宁城的冬天,很冷
祝昭宁跪在床前,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窗外飘着雪,细碎的雪花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烧着炭
床上的老人咳了一声。
祝昭宁立刻直起身,凑过去:“爹?”
祝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女儿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祝昭宁以为他又睡过去了,才听见他开口:“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祝昭宁轻声答,“外头下雪了。”
“下雪了……”祝忠喃喃重复,突然挣扎着想坐起来。
祝昭宁赶紧扶住他,往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祝忠靠坐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
他看向窗外。
窗户透进来的光昏暗,看不清外头的雪有多大。
但祝忠好像看见了似的,盯着那片朦胧的白光,眼神有些恍惚。
“你娘走的那年,”他慢慢说,“也下这么大的雪。”
祝昭宁没接话。母亲去世时她才五岁,记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那天很冷,她被人抱出灵堂时,雪落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祝忠收回目光,看向女儿。
祝昭宁今年十七,生得一副好相貌——鹅蛋脸,柳叶眉,眼睛是极好看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柔。身如柳枝纤细,整个人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祝忠心里一阵酸涩。
他这一辈子,没给儿女攒下什么。
祝家这宅子是先帝赏的,三进的院子,在永安城不算大,但胜在地段好,离皇城近。
当年先帝赏宅子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夸祝家简薄有清名。
可谁能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宅子还是当年的宅子,连瓦都没换过几片。
三个月前,父亲还是大晏国的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朝堂之上站着说话腰杆都挺得笔直。
如今却躺在这张旧床上,出气多进气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昭宁……”
祝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爹,我在。”祝昭宁连忙凑近,握住父亲枯瘦的手。
窗外的北风呜咽着,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屋里只燃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把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
祝忠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
“爹……有件事……要交代你。”
“您说,女儿听着。”
“你要…嫁人。”
祝昭宁一愣。
嫁人?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事。
她今年十七,搁在寻常人家早该议亲了,可父亲一直没说,她也从来不问。
她知道父亲舍不得她,母亲走得早,弟弟还小,家里家外都是她在操持。
“嫁……嫁给谁?”
她问得小心翼翼。
祝忠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三个字:
“萧……萧砚之。”
祝昭宁手一抖。
萧砚之。
镇北王的嫡长子,萧小世子,禁军统领,正二品。
也是她父亲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的儿子。
“爹……”她声音发颤
“您说什么?”
祝忠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向女儿,眼眶里有泪光闪动。
“爹知道,这委屈你了。”
他喘着气,
“可这是,爹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活路?”祝昭宁不明白,
“爹,您说什么活路?您不是还好好的吗?大夫说了,您这是累的,养养就好——”
“昭宁。”
祝忠打断她,声音忽然稳了几分
“爹的时间不多了。你听爹说。”
祝昭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怎么会不知道?父亲这三个月瘦了多少,咳了多少血,她日日守在床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您说。”她擦掉眼泪,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萧家是忠臣。”
祝忠一字一顿
“爹这辈子看错了人。”
这话从祝忠嘴里说出来,简直比说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人震惊。
祝昭宁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中秋,父亲还在书房里拍着桌子骂:
“萧战那个老匹夫,拥兵自重,目无君上!朔州一年要多少粮草?三百万石!三百万石啊!朝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那时候她给父亲送茶,正好听见这句,吓得手一哆嗦,茶洒了半杯。
后来她就知道了,父亲和镇北王萧战,那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死对头。
一个管钱,一个要钱,见面就掐,掐了十几年。
可如今,父亲却说萧家是忠臣?
“爹,您……”
“爹被人当刀使了。”
祝忠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去年……参萧家减粮草,三千边军……冻死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祝昭宁听懂了。
去年冬天,父亲参了镇北王一本,说朔州驻军靡费钱粮,请旨裁减三成。
陛下准了。结果那年朔州雪灾,粮草不继,冻死了三千边军。
三千条人命。
祝昭宁倒吸一口凉气。
“是陛下要削萧家的权。”
祝忠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
“爹这把刀使得顺手就使了。等爹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祝昭宁攥紧父亲的手。
“那您还让我嫁过去?”她问,
“萧家恨死咱们了,我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有。”祝忠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萧战那个人爹了解。他恨的是爹,不是无辜之人。他儿子萧砚之更是好样的。”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萧砚之那小子,十二岁上战场,十六岁带兵……杀敌无数。
可他从不滥杀从不扰民,朔州百姓都念他的好。”
祝昭宁沉默了。
她听说过萧砚之。
京城贵女圈子里,提起这个名字,十个有九个要脸红。
剩下那个不脸红的,是在假装不脸红。
二十岁弱冠之年,正二品,长得还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骑马从街上过,能把整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呆了。
可再好,那也是仇人家的儿子。
祝家清廉文官,最看不上头脑简单的莽夫,传闻那萧小世子为人桀骜纨绔,眼高于顶,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爹,您让我想想。”祝昭宁垂下眼睛。
“没时间想了。”祝忠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爹一死,祝家就倒了。你弟弟才十三,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
祝昭宁心口一疼。
弟弟祝昀,今年十三,比她小四岁。
这孩子读书用功,也偷偷练武,天天嚷嚷着要考武举,要当大将军,要保护姐姐。
可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萧家……”祝忠喘着气说,“是唯一能护住你们的人。”
“可他们凭什么护咱们?”
祝昭宁反问
“爹,您跟人家斗了半辈子,让人家死了三千人,您现在让我嫁过去,让人家护着我和弟弟,凭什么?”
“凭这个。”
祝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女儿。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这是……”
“你娘留下的。”
祝忠说
“你娘是云州宁家的嫡女。”
祝昭宁愣住了。
她娘在她三岁那年就没了,生弟弟的时候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她娘选了孩子。
父亲很少提娘,只说她是个好人,是个好妻子,是好母亲。
别的一概不说。
“云州宁家?”
祝昭宁问,她一个闺阁小姐,对外面的事实在是知之甚少
“云州首富宁家。”
祝忠苦笑,“当年你娘违抗婚约,嫁给我这个穷书生,被逐出家门,二十年没回去过。可她走的时候,她大哥还是偷偷塞了东西给她。这封信,还有一对玉佩。”
“玉佩?”
“一对羊脂玉莲花玉佩。”
祝忠说,“你娘留了一块给你,还有一块原本该给萧家。”
“那为什么…?”
祝昭宁想问,为什么和萧家又扯上关系了。
“云州宁家祖上,救过萧家祖上的命。”
祝忠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打断道
“两家立了婚约,世代联姻。你娘本该嫁到萧家去,可她跟了我。”
祝昭宁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她娘悔婚跑了,婚约落到她头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婚约还作数吗?”她问。
“作数。”祝忠说,“萧家重信义,从不毁诺。你拿着玉佩去,他们认。”
祝昭宁攥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所以,这对萧家公平吗,她家做错事,现在不但不补偿,还要去用婚约绑住别人。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祝昭宁只是觉得不公平,为爹爹觉得不公平,为萧家觉得不公平。
她爹当官二十年,从九品小官一路做到户部尚书,管着天下的钱粮。可他们家呢?
她爹的俸禄,一年二百两。
二百两听着不少,可京城的物价贵啊。
一石米就要一两银子,一匹布也要二三两。逢年过节给下人们包个红包,又是一笔开销。她爹还爱接济穷亲戚、老部下,这个借五两,那个借十两,从来不要人家还。
所以这二十年,愣是一点积蓄都没攒下。
“前几日,王管事跑了。”祝昭宁低声说。
祝忠叹了口气。
王管事是家里的老人,跟了父亲十几年,管着家里的账。父亲一病,他看势头不对,偷偷把库里好拿的的宝贝一卷,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
祝忠说,“墙倒众人推,自古如此。”
“可他们凭什么?”祝昭宁忽然红了眼眶,“爹,您当官二十年,没贪过一文钱,没害过一个人。您给朝廷省了多少银子?您帮了多少百姓?凭什么他们这么对咱们?”
祝忠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傻丫头。”他说,“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凭什么。”
祝昭宁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行了,别哭了。”祝忠替她擦掉眼泪,“去叫你弟弟来,我有话跟他说。”
祝昀很快就来了。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和祝昭宁差不多高了。
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可这会儿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在门外偷听了半天,偷偷哭过。
“爹。”他在床前跪下。
“昀儿。”祝忠看着他,眼里全是慈爱,“爹走了以后,你要听姐姐的话。”
“爹,您别说了……”祝昀的声音发颤。
“听爹说完。”祝忠摆摆手,“你是男孩子,要顶门立户的。姐姐嫁人以后,你就是祝家的当家人。读书要用功,练武别偷懒,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记住了?”
“记住了。”祝昀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还有,”祝忠顿了顿,“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护着你姐姐。她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
“我知道。”祝昀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攥紧,“爹您放心,我长大了,我护着姐姐。”
祝昭宁眼泪又下来了。
这孩子,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还有,”祝忠喘了口气,“你舅舅云州宁家的大当家,叫宁鸿远。你娘走的时候,他偷偷塞了东西给她,被他爹打了三十鞭子,关了三个月。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祝昭宁点点头。
祝忠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北风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个老人送行。
祝昭宁跪在床前,握着父亲渐渐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身后的小姑娘了。
她要撑起这个家。
要护住弟弟。
要嫁给爹爹死对头的儿子。
要走一条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
可她没得选。
“姐。”祝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咱们怎么办?”
祝昭宁擦掉眼泪,站起来。
“先把爹的后事办了。”她说,“然后,我得去一趟云州。”
“云州?”
“对。”祝昭宁看向窗外,天快亮了,“去认亲。”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精致的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从今往后,她这个风吹就倒的祝家大小姐也要像爹爹那样护着祝家的清誉和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