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4:11:30

红烛跳动着,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祝昭宁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团扇。

扇面上的鸳鸯在荷花丛里游着,活灵活现的,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春杏在旁边收拾东西,一会儿整理妆奁,一会儿铺平被褥,嘴里还念叨着:“姑娘,您饿不饿?要不奴婢去给您找点吃的?”

“不饿。”

“那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杯茶?”

“不渴。”

春杏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您是不是紧张?”

祝昭宁没说话。

紧张吗?

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别的。

是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春杏连忙站直了身子。

门开了。

萧砚之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吉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

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烛跳动着。

祝昭宁低着头,红盖头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感觉到他走近了。

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

掀开了盖头

盖头落下的一瞬,她的脸露了出来。

鹅蛋脸,柳叶眉,杏眼微挑,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脸色苍白,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

和那天一样,他又掀开了遮挡姑娘面貌的物体,但是又不一样,这次姑娘没有打他。

萧砚之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这张脸。

这张他见过一次就再没忘记的脸。

雪地里,茶棚外,那顶被掀开的帷帽下,就是这样一张脸。

鹅梨香。

那一巴掌。

那双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是她。

是她。

竟然是她。

怎么可以是她呢。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可他很快就把那股悸动压了下去。

她是祝忠的女儿。

那个害死三千边军的祝忠的女儿。

她嫁过来,谁知道是什么目的?

谁知道是不是皇帝的另一把刀?

莫名的悸动,究竟是一见钟情的爱意还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祝昭宁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从震惊到复杂,最后归于冰冷。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认出她了。

她心中那个救了她一命的,肆意妄为的身影也渐渐和眼前人重合

可他——

萧砚之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

“原来是你。”

祝昭宁的手指微微攥紧。

“是我。”

两个人没有明说,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萧砚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天雪地里,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想起那股鹅梨香,到现在还萦绕在他记忆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祝姑娘,看来我们缘分不浅。”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雪

“虽然你用手段嫁给我,但别指望我碰你,相敬如宾,是我能给你最大的体面。”

祝昭宁的睫毛颤了颤。

用手段?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世子觉得,是我用了手段?”

萧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祝昭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世子说得对。”她说,“是我用了手段。”

萧砚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祝昭宁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块淡粉色的莲花玉佩。

“这块玉佩,”她说,“是我娘留给我的。宁家和萧家的婚约,世子应该知道。”

萧砚之没说话。

祝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我娘当年悔婚,嫁给我爹。婚约落到我头上。”她说,“我带着玉佩去宁家认亲,舅舅上书陛下请求赐婚。这些,世子都知道。”

萧砚之还是没说话。

祝昭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世子觉得,这是什么手段?”

萧砚之沉默了一下,开口:“你爹害死了萧家三千人。你嫁过来,萧家不会欢迎你。”

“我知道。”祝昭宁说。

“你知道还嫁?”

“因为没得选。”

萧砚之愣住了。

祝昭宁看着他,忽然问:“世子,你知道我爹临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萧砚之没回答。

祝昭宁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说,他这辈子看错了人。”她说,“他说萧家是忠臣,是他被人当刀使,害死了三千边军。他说,让我嫁过来,替他赎罪。”

萧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祝昭宁继续说:“他还说,萧家的人重信义,从不毁诺。我嫁过来,萧家会善待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是这样吗?”

萧砚之被问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她看着娇娇弱弱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一句一句地问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

“世子不必说了。”祝昭宁打断他,“我明白世子的意思。相敬如宾,已经是世子能给我最大的体面,我会记住的,也会做到。”

萧砚之沉默了。

这话是他刚才说的不假

可被她又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祝昭宁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夜深了,世子怎么安排就寝,我照做就是。”

萧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美得像一幅画。可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软弱。

他忽然想起那天雪地里,她打他那一巴掌。

“自重。”

她也是这么看着他,不卑不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祝昭宁一个人。

红烛还在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

淡粉色的流苏垂下来,在她掌心轻轻晃动。

“相敬如宾。”她轻声说。

最好不过的结果了,萧家接受了她。

萧砚之走出院子,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得满院都是霜。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爹的书房里,到现在还供着那些阵亡将士的牌位。每年清明,他都要去城外给他们烧纸上香。

他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把玉佩收回怀里,大步往外走。

可总是感觉那股鹅梨香,一直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