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见那半截领带,脸上的怒色在一瞬间被惊骇替代。
脊背冒出一层细汗,双腿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膝盖微微发软。
我没给他第二个眼神。
借着云步的余力,足尖轻点身旁的台柱。
身体腾起,翻身。
靴底稳稳落上台板,发出一声沉着的轻响。
八岁的身躯站在这座巨大的戏台中央。
台下骤然安静。
林婉的声音划破了那片沉默,尖锐,失控。
“把她拉下来!死人吗你们!快把她拉下来!”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包袋的链条,指节泛白,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台下几个保镖对视一眼,抬脚就要往台上冲。
我深吸一口气。
气息沉入丹田,往下压,往下压,压到脚底板。
足跟重重顿向台板。
“砰!”
那声撞击沉闷,带着木台深处的共鸣,像一记闷雷从地底炸上来。
这是千斤坠。
练到骨血里的东西,不需要想,身体自己记得。
台下往上冲的几个保镖脚步硬生生顿住。
像是被那声响定住了,谁也没再动。
全场鸦雀无声。
连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都像是屏住了。
我喉头轻轻滚动,气息往上走,穿过这具还未发育完全的声带,寻找那个细窄的出口。
不唱武戏。
不唱《宇宙锋》。
《锁麟囊》的二六板,从唇齿间慢慢流出来。
音色是稚嫩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薄与轻,骗不了人。
可那转音里裹着的东西骗不了懂行的耳朵。
那是梅派最正宗的水音,是凄楚,是孤高,是一个站在命运最低谷的女人仍然挺着脊背的劲道。
那种沧桑,不是十年二十年能磨出来的。
每一个吐字落地都砸得有分量,每一处拖腔都像刀尖在人耳膜上细细地走了一遍。
头排那几位老票友最先有了反应。
一个白发老先生坐在角落,听到第一句转音时就已经直起了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刺耳一声。
他的嘴张开,合不上。
旁边的人扯他袖子,低声问他怎么了。
老先生嘴唇在动,颤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这……这是梅派的水音。”
“活的,真的活的。”
京剧协会会长坐在正席,双手猛地撑上桌沿,整个人往前倾,椅子腿咯噔一声翘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颤,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连擦都来不及擦。
“祖师爷……”
他的声音破碎,哽在喉咙里。
“这是祖师爷显灵啊……”
对面,钱鸣站在台上,脸色已经褪成了土灰。
他手里那杆道具长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不住了。
“哐当。”
枪杆砸在他的脚背上,他没有动,连痛呼都没有发出,只是定定地看着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
我收音。
顿步。
卧鱼。
脊背向后弯出一道弧,超出了这具身体看起来应该有的极限。
那个定格的姿势维持了整整三秒。
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台口那排刺眼的灯,落在顾城和林婉身上。
顾城站在台下,半截领带还搭在他的皮鞋上,脸上的血色已经尽数退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