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躺在床上,睁着眼。
窗外的夜空还是那片夜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但刚才那道银色裂痕,那些金属冷光,还有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感觉刚睡着,院子里就传来动静。
是李叔在灶房生火,柴火噼啪响。接着是打水的声音,扫地的声音,还有人低声说话。
林石爬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冷水拍在脸上,他才感觉清醒了点。
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打坐了。大家闭着眼,呼吸平稳,身上的气转得稳稳当当。
林石找了个空位坐下,也闭上眼睛。
一呼,一吸。
气在身体里转,比昨天又顺了一点。但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正修着,忽然感觉不对。
不是身体里不对,是外面。
光。
他睁开眼。
院子里其他人也陆续睁开了眼,都抬头看天。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鱼肚白。
但整片天空,都在泛着一种很淡的银光。
不是太阳光,是一种像水波纹一样的银光,从天穹最高处一圈圈荡开,持续不断。
天空像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按住,然后不停地、很慢地晃动。
银光涟漪越来越明显。
“又来了……”蹲在林石旁边的年轻杂役小声说。
“这次怎么一直不停啊?”男杂役声音有点发紧。
所有人都看着天。
那些银光涟漪持续荡漾,整片区域的天地灵气开始微微躁动,像一锅温水慢慢烧热。
林石感觉胸口有点闷,体内运转的气被外界灵气一带,速度变快了一点。
他稳住心神,继续抬头看。
银光越来越亮,涟漪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
忽然——
天际传来一声极轻的空响。
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撕开。
紧接着,天空最高处,那片光滑如镜的天穹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昨天那种一闪而过的裂痕。
是一道稳定的、边缘泛着银光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冰冷的光。
然后,一个东西,从缝隙里缓缓降了下来。
林石眼睛瞪大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那东西……
他们从来没见过。
银白色的,金属的,造型怪异,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散发着一种冰冷、僵硬、完全不属于修仙界的气息。
它不大,大概也就一间屋子大小,形状像个扁平的梭子,表面光滑,反射着天光。
它从缝隙里完全降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十几丈高。
一动不动。
“这……这是啥啊?”年轻杂役声音都变了。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银白色金属造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东西,和修仙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没有飞剑的灵动,没有法宝的宝光,就是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一块会飞的铁疙瘩。
就在这时,那金属造物底部,忽然打开了一扇门。
一道光梯从门里伸出来,一直落到地面。
然后,几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林石看呆了。
那几个人……
衣着太怪了。
不是长袍,不是劲装,是那种很简单的、紧身的衣服,颜色灰扑扑的。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三十来岁。
他们手里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的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板子,有的拿着一个方盒子,有的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小棍子。
他们走下光梯,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四周。
然后,他们的表情,全都凝固了。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林石看不懂的,像是绝望了很久突然看到希望的那种颤抖。
他们看着勤行点的院子,看着院子里这些穿着粗布衣服、但身上有灵气流转的杂役,看着远处灵气缭绕的山峰,看着这片湛蓝的天空。
一个年轻女人手里的黑色板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赶紧弯腰把板子捡起来,拍了拍灰,但他的手也在抖。
他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用林石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又急又低。
然后,他们转向勤行点这边。
双方隔着十几丈距离,对视。
勤行点这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聚在一起,戒备地看着这些天外来客。
但没人动手。
因为道主的气息,昨天已经明确告诉所有人:禁止争斗。
而且,这些天外来客,看起来……太弱了。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就是普通人。甚至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一点,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疲惫的麻木。
但他们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让林石感觉,他们好像有另一种“力量”。
说不清是什么。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天外来客那边,几个人紧张地靠在一起,手里紧紧抓着那些奇怪物件,但不敢有任何攻击动作。
勤行点这边,众人也只是戒备地看着,没人上前。
语言不通。
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没有立刻杀意。
就在这时,天空微微一静。
一股平静如镜的气息,从天穹最高处轻轻覆盖下来。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温柔但坚定地,罩住了整个勤行点,罩住了那些天外来客,罩住了那艘银白色金属造物。
所有躁动的天地灵气,瞬间平息。
所有人心里因为对峙而产生的紧张、戒备、不安,被这股气息一扫,就像灰尘被抹布擦过,一下子全没了。
只剩下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平静和安心。
道主来了。
或者说,道主的气息,一直在这里。
现在,他明确地告诉所有人:不准打。
林石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那些天外来客。
对方几个人也明显感觉到了这股气息,他们脸上的紧张缓和了一些,但那种震惊和难以置信,更浓了。
戴眼镜的男人抬头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转向勤行点这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林石身上。
四目相对。
林石心里猛地一跳。
他从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不是修仙界修士的傲慢,不是凡人的卑微,不是杂役的怯懦。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太久,已经快要放弃,却突然看到一丝光,那种混合着绝望、希望、不敢相信、又拼命想抓住的复杂情绪。
太沉重了。
沉重到林石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发堵。
同时,他也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气息。
不是灵气,不是法力。
是一种……压抑的,疲惫的,焦虑的,绝望的气息。
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压了很久很久。
和他们所在的这个温暖、平和、充满希望的修仙界,完全相反。
林石忽然就明白了。
老杂役乙说的“天外叩门”。
叩门的,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好像很糟糕的世界。
就在这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忽然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还有一支笔。
他蹲下身,把纸铺在地上,开始画。
画得很急,很用力。
勤行点这边的人都看着,没人上前。
男人画了一会儿,举起那张纸,面向勤行点这边。
纸上画着几个简单的图案。
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向上伸,像是在求救。
然后是一个天平,两边一样重。
最后是一个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
男人指着第一个图案,又指了指他们自己,然后指向天空,做出恳求的手势。
他又指着第二个图案,指了指勤行点这边,又指了指他们自己,用力点头。
最后,他指着第三个图案,先指向他们自己,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摇了摇头。然后又指向勤行点这边,指向这片天空,指向远处灵气缭绕的山峰,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
他做完这些,把纸放在地上,后退几步,和其他人站在一起。
然后,他们几个人,一起弯下腰,深深鞠躬。
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了。
像是在等待什么。
勤行点这边,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
他们在求救。
他们想要公平。
他们想要……希望。
从那个糟糕的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想要……救赎。
林石看着那几个深深鞠躬的天外来客,看着他们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眼睛里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和渴望。
他心里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戒备,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原来,不是所有世界,都像这里一样。
原来,道主创造的这片公平天地,对有些人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光滑如镜,平静无波。
道主在看着。
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