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年,盛夏。
青州老城区的平房里,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头顶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吱呀作响的噪音,混着窗外聒噪到极致的蝉鸣,扎得人耳膜发疼。
陈念安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疼醒的。
不是晚年躺在医院病床上,那股绵延不绝、蚀骨入髓的虚弱痛感,而是年轻气盛时,熬夜喝酒后那种尖锐的、带着血气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糊满旧报纸的土坯墙,墙面上还歪歪扭扭贴着几张他高中时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已经卷了边,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
身下是铺着粗布炕席的土炕,硌得后背生疼,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煤烟味与皂角香的气息 —— 是他家老房子独有的味道。
陈念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死在 2020 年那个飘着冷雨的冬夜,死在那栋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老房子里。
临死前,他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枯瘦的手抓着枕边几张泛黄的照片。
是父母的,是弟弟妹妹的,还有…… 是苏晚卿的。
照片里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笑眼弯弯,是 1988 年最好看的模样。
他活了六十年,穷过,富过,风光过,也落魄过。
到头来,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下场。
父亲早年在国营工厂累垮了身体,不到六十就脑溢血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在外地躲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母亲为了家里的烂摊子,操碎了心,父亲走后不到一年,也跟着去了,临死前还攥着他的手,念叨着一家人要和和气气。
弟弟陈念军,被他宠得叛逆成性,染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被人打断腿,潦倒终生,到死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软话。
妹妹陈念瑶,因为他的疏忽,十八岁就被人骗婚,嫁给一个好吃懒做的混混,挨打受气一辈子,难产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而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苏晚卿。
那个住在隔壁巷子,温柔了他整个青春的姑娘,因为他的懦弱、他的没担当,为了给母亲治病,嫁给了家境优越却暴戾成性的赵磊。
婚后被打被骂,熬了半辈子,中年丧偶,独自拉扯孩子,四十多岁就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他直到她下葬,才敢远远看一眼,连上前磕个头的勇气都没有。
而他自己,赶上过改革开放的风口,开过店,办过厂,也曾腰缠万贯,却因为急功近利,识人不清,最后生意破产,负债累累,晚年守着一屋子的悔恨,活活熬死了自己。
临死前,他躺在病床上,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一遍遍在心里嘶吼。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好好孝顺父母,护着弟弟妹妹,留住苏晚卿,再也不贪,不躁,不懦弱。
就算穷一辈子,也不要留满身心的遗憾。
可那不过是弥留之际的痴心妄想罢了。
陈念安僵硬地抬起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骨节分明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枯皱的皮肤,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茧,是十八岁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头痛欲裂,踉跄着扑到桌边。
那张掉了漆的木质方桌上,放着一本撕页的日历。
红色的油墨印着清晰的字样 ——1988 年,7 月 12 日。
农历五月二十九,盛夏。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 1988 年,回到了他十八岁这年。
回到了他刚刚高中毕业,高考落榜,父母正四处托人,想给他找一个国营工厂的临时工名额的时候。
回到了父亲的身体还没垮,母亲还在为一家人的三餐操劳,弟弟还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半大孩子,妹妹还梳着羊角辫,蹦蹦跳跳的时候。
回到了…… 苏晚卿还在隔壁巷子,她母亲的病刚发作,家里凑不出医药费,她正站在辍学打工的边缘的时候。
一切悲剧,都还没开始。
一切遗憾,都还来得及弥补。
若是旁人,怕是要狂喜,要痛哭,要庆幸老天给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陈念安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粗糙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喜极而泣。
是痛。
是深入骨髓,刻进灵魂的痛。
他带着六十年的记忆,六十年的悔恨,六十年的求而不得、得而复失,重新活在了这个夏天。
他知道未来三十年所有的走向。
知道国营工厂会裁员,知道个体户会兴起,知道股市会疯涨,知道互联网会席卷一切。
他知道父亲会在哪一年病倒,知道弟弟会在哪一天染上赌瘾,知道妹妹会被哪个人骗,知道苏晚卿会在什么时候,彻底离开他。
他什么都知道。
可正是因为知道,才更绝望。
前世的他,拼了命地想赚钱,想改变命运,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他就算带着先知的记忆,就真的能改变吗?
1988 年的青州市,穷。
普通工人家庭,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五口,连吃肉都是奢望。
他空有六十年的阅历,却身无分文,无依无靠。
父亲的固执,母亲的传统,弟弟的叛逆,妹妹的懦弱,还有苏晚卿身上的家庭重担,赵磊的家境优越……
这些刻在时代里的无奈,刻在人性里的弱点,真的是他凭着一段记忆,就能轻易改变的吗?
前世他试过。
试过对父母好,试过劝弟弟走正途,试过想留住苏晚卿。
可最后呢?
一样的家破人亡,一样的爱别离,一样的求不得。
“念安,醒了就赶紧出来吃饭,你爹托你王大爷问工厂名额的事,下午就有信儿了!”
外屋传来母亲李秀兰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带着典型的北方妇女的朴实。
紧接着,是父亲陈建国低沉的咳嗽声,还有弟弟陈念军在院子里玩弹弓的嬉闹声,妹妹陈念瑶细声细气喂鸡的声音。
这些声音,是他魂牵梦萦了几十年,却再也听不见的声音。
陈念安捂住嘴,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
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 1988 年的老房子,闷热的风,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无比真切。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都还来得及,却又仿佛一切都早已注定的夏天。
窗外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念安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
隔壁巷子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梳着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是苏晚卿。
陈念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1988 年的夏天。
他带着满身的悔恨与痛苦,重新活了过来。
这一世,他不求富贵,不求风光。
只求能护住身边的人,只求能少留一点遗憾。
只求…… 能不再辜负那个,等了他一辈子,也怨了他一辈子的姑娘。
可他心里清楚。
重生,从来不是救赎的开始。
而是另一场,漫长而煎熬的赎罪。
“来了。”
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