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兜里仅剩的七毛钱,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推开家门时,院里的煤油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漫过土坯墙,落在母亲弯腰择菜的背影上,她身上那件打了三处补丁的蓝布褂子,被灯光染得暖融融的,却刺得我眼睛发酸。
“回来了?” 母亲听见动静,直起腰转头看我,目光刚落在我身上,脸色瞬间就变了,手里的青菜 “啪嗒” 掉在竹筐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肩膀上磨破的伤口被她指尖碰到,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胳膊下意识往回缩。母亲的手却攥得更紧,借着灯光看清我身上的狼狈 —— 褂子磨得开线,肩头渗出血印,手上布满水泡和泥垢,裤脚沾着工地的黄土,连鞋帮都磨破了半块。
“你这是干啥去了?!” 母亲的声音瞬间抖了,眼眶唰地红了,粗糙的手指轻轻碰着我肩头的伤口,连大气都不敢喘,“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还是去干那出力的苦活了?陈念安,你跟妈说实话!”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喉咙里堵得发慌。撒谎的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没敢提工地的事,只能含糊道:“没打架,帮同学家搬了点东西,蹭破点皮,不碍事。”
“搬东西能把肩膀磨出血?能把手磨成这样?” 母亲不信,眼泪直接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你是不是嫌妈唠叨,嫌家里管你,故意去糟践自己?后天就要去农机站报到了,你弄成这样,怎么上班?怎么穿干净衣裳?”
她的哭声不大,却像细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知道她是心疼,是怕我吃苦,是怕我放着安稳的铁饭碗不要,走了歪路。前世我总嫌她唠叨,嫌她目光短浅,只盯着国营单位的死工资,直到后来家破人亡,才明白她那份藏在唠叨里的,是最朴素的安稳期盼。
可我不能告诉她,我去工地搬砖,是为了给隔壁苏母买药;不能告诉她,农机站的工作三年后就会成空;不能告诉她,我带着六十年的悔恨回来,拼尽全力,却连护住一个姑娘的能力都没有。
“妈,我真没事,” 我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哑得厉害,“明天歇一天,伤口就结痂了,不耽误上班。你看,我还赚了钱呢。”
我把兜里皱巴巴的七毛钱掏出来,递到她面前。七毛钱,不够买一斤猪肉,不够买一盒像样的药,却是我一下午搬砖搬得胳膊发抖,换来的全部酬劳。
母亲看着那七毛钱,哭得更凶了,一巴掌轻轻拍在我的手背上:“谁要你赚这血汗钱!妈不要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咱们家再穷,也不差你这几毛钱,你别再去干那活了,行不行?算妈求你了!”
“我知道了,妈,我不去了。” 我连忙点头,把钱塞回兜里,扶着她往灶台边走,“我饿了,想吃你煮的玉米粥。”
母亲这才收了泪,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锅里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妹妹陈念瑶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是母亲下午特意给她留的。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把红薯递到我嘴边:“哥,你吃,甜。”
小姑娘才十二岁,头发枯黄,穿着我穿旧的改小的衣裳,却懂事得让人心疼。前世我从没给她买过一块糖,没护过她一次,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骗婚,惨死在产房里。这一世,我连给她买根冰棍的钱,都要靠出卖力气换来。
我咬了一小口红薯,甜意漫在嘴里,却咽不下去,只觉得满嘴苦涩。“哥不吃,瑶瑶吃,哥以后给你买糖吃。” 我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哽咽。
妹妹乖乖点头,小口啃着红薯,不再说话。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母亲轻轻的叹息声。
没过多久,父亲陈建国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脚沾着泥土,脸上带着疲惫,却藏不住一丝笑意。他把锄头靠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递到我面前。
“念安,你看。” 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带着难得的期待。
我接过布包,拆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的确良蓝色工装,料子挺括,没有一点褶皱,在这个年代,是最体面的衣裳。父亲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这套工装,差不多要花掉他小半个月的工钱。
“托你王大爷在供销社买的,正好合身,” 父亲指着工装,眼神里满是憧憬,“后天去报到,穿这个去,领导看着精神,也能给你留个好印象。好好干,争取早点转正,以后咱们家就靠你了。”
我捧着这套工装,指尖传来布料的质感,心里却满是愧疚。这是父亲省吃俭用给我买的,是他对我全部的期望,可我却清楚,这套工装我穿不了三年,就会随着农机站的裁员,变成压箱底的旧物。
“谢谢爸。” 我低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他看到我眼底的绝望。
“自家人,谢什么。”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察觉我的异常,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脸,嘴里还念叨着,“明天把工装熨一熨,别皱巴巴的,上班要体面。”
晚饭是玉米粥、蒸红薯,还有一碟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家人围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饭,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红薯,父亲时不时叮嘱我上班的注意事项,妹妹默默啃着红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这是我前世晚年梦寐以求的团圆饭,可此刻坐在桌前,我却如坐针毡。一边是父母掏心掏肺的期盼,一边是苏晚卿即将退学的绝望,一边是注定落空的铁饭碗,一边是我唯一能赚钱的出路,我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每一步都走得煎熬。
吃完饭,我帮母亲收拾完碗筷,早早回了里屋。躺在土炕上,弟弟陈念军的鼾声在耳边响起,我却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糊的旧报纸,一夜无眠。
脑子里全是苏晚卿的样子 —— 下午她在院门口捡到药和红糖时的疑惑,她站在巷口四处张望的犹豫,她轻声说 “谢谢你” 时的温柔,还有她眼底化不开的忧愁。
我知道,那五块钱买的药,只能暂时缓解苏母的咳嗽,根本治不好病根。只要停了药,咳嗽只会越来越重,苏晚卿还是会被逼着退学,进纺织厂倒班,熬坏身体,最后被赵磊趁虚而入,重蹈前世的覆辙。
可我能怎么办?
明天去农机站报到,一旦入职,就不能再随意旷工去工地干活,一天五块钱的收入,就断了。没有钱,我拿什么给苏母治病?拿什么留住苏晚卿的学业?
我悄悄起身,推开屋门走到院里。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让我打了个寒颤。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极了我此刻纷乱的心。隔壁苏家的灯已经灭了,静悄悄的,我仿佛能听到苏母微弱的咳嗽声,隔着一堵土墙,轻轻敲在我的心上。
我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前世的悔恨,今生的无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明明带着未来的记忆,明明知道所有悲剧的走向,明明发誓要弥补一切,可到头来,却连最基本的钱都赚不到,连最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住。
重生到底是救赎,还是老天为了让我再经历一次绝望,特意给我的惩罚?
不知道蹲了多久,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浑身冰凉。我缓缓站起身,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 明天,我先去农机站报到,稳住父母,报到结束,我就立刻去工地,再干半天活,赚半天钱。哪怕只能多买一盒药,多让苏晚卿晚一天退学,我也心甘情愿。
哪怕两边跑会累垮身体,哪怕会被工头嫌弃,哪怕会被农机站的领导发现,我也顾不上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晚卿走向深渊,不能再像前世一样,做一个懦弱无能的逃兵。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母亲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那套崭新的工装。的确良料子贴在身上,挺括却冰凉,肩头的伤口被布料蹭着,隐隐作痛。我看着镜子里年轻却满脸沧桑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家门,往农机站走去。
清晨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路过苏家院门时,我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心里一阵酸涩。
我多想进去看看,看看苏母的咳嗽有没有好点,看看苏晚卿有没有好好吃饭,可我不敢。我怕看到她委屈的样子,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真相,更怕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只会让她更失望。
农机站在镇子东头,离老城区不远。我走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都是来报到的临时工。王大爷早就等在门口,看到我,笑着迎上来:“念安,来了,穿这身真精神,快跟我进去见领导。”
我跟着王大爷走进农机站,院子里停着几辆拖拉机,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柴油的味道,工人们忙着修理农机,一派忙碌的景象。办公室里,领导简单问了我几句,登记了信息,就算正式报到了,让我明天一早来上班,跟着老工人学修理农机。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简单得让我心慌。这就是父母期盼了许久的铁饭碗,这就是我未来三年的 “出路”,可我知道,这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从农机站出来,我一刻都不敢耽误,转身就往城郊的工地跑。崭新的工装被我跑得起了褶皱,肩头的伤口被蹭得越来越疼,我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快点到工地,快点干活,快点赚钱。
跑到工地的时候,工头正带着工人干活,看到我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跑过来,愣了一下:“你不是去国营单位上班了?怎么还来?”
“叔,我报到完了,就来干半天活,” 我喘着气,语气恳求,“我真的需要钱,您就让我干吧,我不要多,半天给我两块五就行。”
工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工装,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犟。行吧,既然你来,就去搬砖,别把你那新衣裳弄脏了。”
“谢谢叔!” 我连忙道谢,也顾不上衣裳了,跑到砖头堆旁,抱起砖头就往楼上走。
临时搭建的木楼梯摇摇晃晃,砖头沉甸甸的,压得我胳膊发酸。肩头的伤口被工装蹭着,每走一步都疼,可我不敢停。我脑子里全是苏晚卿的样子,全是苏母的咳嗽声,只有不停干活,才能让我心里的愧疚少一点。
干到中午,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头晕目眩。我浑身是汗,崭新的工装沾满了泥土,变得狼狈不堪,手上又磨出了好几个新水泡,旧伤口被汗水浸着,疼得钻心。
工头递给我两块五毛钱,还有一个馒头:“拿着吧,半天的工钱。以后想来,就趁休息时间来,别耽误了单位的活。”
“谢谢叔。” 我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和一张五毛钱,心里满是酸涩。这两块五,够买一盒止咳药,够让苏母少咳半天,却不够改变任何结局。
我拿着钱,快步跑到镇上的药店,买了一盒止咳糖浆,又在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我想,苏晚卿忙着照顾母亲,肯定没好好吃饭,这点饼干,能让她垫垫肚子。
买完东西,我又走到苏家巷子口。这一次,我依旧不敢进去,只是把药和饼干轻轻放在苏家院门口,然后躲在拐角处,等着她出来。
没过多久,苏晚卿推门出来倒水,一眼就看到了门槛边的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打开药盒看了看,又拿起饼干,动作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我躲着的拐角。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丝心疼,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紧紧攥着那盒药和饼干。
我躲在拐角里,心脏怦怦直跳,手脚冰凉,想出去,却又没有勇气。
就这样对视了片刻,苏晚卿轻轻朝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进院里,轻轻关上了院门。
我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阳光刺眼,晒得我头晕,可我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是我,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我说谢谢。
因为她清楚,我帮不了她,我给不了她未来,我连自己的路都走不明白。
我攥着手里仅剩的五毛钱,慢慢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身上的工装又脏又皱,手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心里的绝望,越来越浓。
回到家,母亲看到我这身狼狈的样子,脸色瞬间就白了。她看着我沾满泥土的工装,看着我手上的新伤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眼泪不停地掉。
我知道,我让她失望了。
我答应她不去干苦活,可我还是去了;我答应她好好准备上班,可我把崭新的工装弄得一团糟。
“妈,我……” 我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里屋,拿出针线,默默给我缝补褂子上磨破的地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父亲回来后,看到我的样子,也沉默了,没有骂我,没有指责我,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脸上的失望,却遮不住我心里的愧疚。
那天晚上,家里格外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母亲缝补衣服的针线声,和父亲抽烟的叹息声。
我躺在土炕上,一夜无眠。
我知道,我已经走上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 一边要应付农机站的工作,安抚父母的期盼;一边要拼尽全力赚钱,试图留住苏晚卿;一边要对抗注定的命运,弥补前世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