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5:42:55

对视的时间不过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未干的泪痕,看到她脸颊上淡淡的憔悴,看到她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指尖——那本该是握笔读书的手,如今却要撑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晚卿先动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晚风,飘过来时带着几分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想说我特意来看她,想说我担心苏母的病情,想说我不让她去纺织厂,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笨拙的:“我……刚下班,路过。”

这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农机站在镇东头,苏家在老城区西头,根本不顺路。她显然也听出了破绽,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满身的机油和手上的布条上,眼神里的心疼又重了几分。

“你手上的伤……”她迟疑着开口,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过来看看,却又硬生生忍住,“是在农机站弄的吗?”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有些发烫,语气含糊:“没事,小伤,擦零件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不碍事。”

她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站在院门口,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愈发单薄。巷子里的狗吠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们两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心里急得像火烧,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做好了退学的决定,那些药和红糖,不过是延缓她走进深渊的借口。可我没有底气,没有能力,甚至连一句“我养你”都说不出口——我连自己都顾不好,连给苏母买一盒药都要拼尽全力,又凭什么给她承诺?

“苏阿姨的咳嗽……好点没?”我终于找到一个话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提到苏母,她眼底的愁云又浓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夜里咳得厉害,吃了你送的药,能稍微缓一点,可还是止不住。”她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医生说,要去县城的大医院检查,还要拿好药,可那要好多钱,我们……我们拿不出来。”

我心脏猛地一沉,县城大医院的费用,我比谁都清楚。前世苏母就是因为没钱治病,拖成了重病,最后撒手人寰,而苏晚卿,就是从那一刻起,彻底被生活压垮,被迫退学,走进了纺织厂的深渊。

“我来想办法。”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连自己的工钱都少得可怜,又能想什么办法?可看着她绝望的眼神,我实在不忍心说出让她失望的话。

苏晚卿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那光芒很快就黯淡下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念安,别白费力气了,我知道你心好,可我们家的事,不能拖累你。你已经有了农机站的工作,好好干,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别再为我们费心了。”

“我不觉得拖累。”我急声道,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晚卿,别退学,好不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赚钱,我会带苏阿姨去县城治病,我会供你读书,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也不想退学,”她哽咽着说,“我想读书,我想考大学,我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可我没有办法。纺织厂已经通知我了,后天就去报到,一个月能拿四十多块,能给我妈买药,能撑起这个家,我别无选择。”

后天。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以为我还有时间,以为我还能再赚点钱,以为我还能想办法阻止她,可没想到,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脚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着她哭泣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空有六十年的记忆,却连一个姑娘都护不住。

苏晚卿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温柔却带着决绝:“念安,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后,你好好上班,别再为我费心了,我会好好的,会好好照顾我妈。”

说完,她转身,轻轻推开院门,准备进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别再偷偷给我送东西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缓缓滑坐在地上。晚风渐凉,吹得我浑身发冷,手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满心的绝望和愧疚。

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怕我因为她,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可她不知道,我重生一世,最大的心愿,就是弥补前世的遗憾,就是护住她,护住她的笑容,护住她的未来。

不知坐了多久,巷子里的灯渐渐灭了,只剩下几盏零星的路灯,映着我孤单的身影。我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身上的机油味浓得呛人,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和油污浸透,疼得我几乎握不住拳头。

回到家时,家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我那身沾满机油的工装,父亲坐在旁边,抽着旱烟,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弟弟和妹妹已经睡了,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父亲抽烟的咳嗽声,和母亲缝补衣服的针线声。

看到我回来,母亲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心疼,放下针线,站起身:“回来了?快洗手,我给你留了饭,热在锅里。”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饿。”

父亲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眼神严厉地看着我:“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又去工地了?”

我心里一紧,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我知道,瞒不住他,他常年干力气活,一看我身上的疲惫,就知道我又去干苦活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去干那苦活,别去干那苦活!”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农机站的工作多好,稳定,体面,你好好干,早点转正,以后就是正式工人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垮,才甘心?”

“爸,我……”我想解释,想告诉她我去工地是为了给苏母买药,想告诉她我不想让苏晚卿退学,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就算我说了,父亲也不会理解,他只会觉得我不懂事,只会觉得我被苏晚卿迷昏了头。

“你什么你?”父亲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省吃俭用,给你买工装,托人给你找农机站的工作,就是想让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就是想让你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干力气活,你为什么就是不珍惜?”

母亲连忙走过来,拉住父亲的胳膊,劝道:“建国,你别生气,念安也有他的难处,你好好跟他说,别骂他。”

“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父亲推开母亲的手,语气依旧严厉,“他就是不懂事,就是好高骛远,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非要去干那又苦又累的体力活,我看他就是活该!”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生气的脸,看着母亲心疼的眼神,心里的愧疚和无奈越来越浓。我知道,父亲是为我好,母亲是心疼我,可我有我的苦衷,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爸,对不起,”我低声说道,声音哽咽,“以后,我不去工地了,我好好在农机站上班,好不好?”

听到我的话,父亲的气才消了几分,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对,好好干,别让我和你妈失望。”

母亲也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快去洗手吃饭,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手。温水洗在手上,伤口被水一浸,钻心的疼,可我却浑然不觉。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再去工地干一天活,再赚五块钱,哪怕被父亲发现,哪怕被他骂,我也要去。

后天,苏晚卿就要去纺织厂报到了,我只剩下一天的时间,我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多赚一点钱,多给苏母买一些药,哪怕只能让她晚一天去纺织厂,哪怕只能多给她一点希望,我也心甘情愿。

晚饭我吃得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苏晚卿的样子,全是她哭泣的眼神,全是她决绝的话语。我知道,我答应父亲不去工地,是在撒谎,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父亲失望,更不能放弃苏晚卿。

晚上,我躺在土炕上,依旧一夜无眠。弟弟的鼾声在耳边响起,我却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旧报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赚钱的办法。农机站的工资太少,工地的活虽然能赚钱,却不能常去,个体户又没有本钱和门路,我到底该怎么办?

忽然,我想起前世,农机站附近有一个废品收购站,很多老工人都会把换下来的旧零件、废机油卖给废品站,能赚一点零花钱。还有,镇上的农机户,经常会有农机出小故障,不想跑到农机站来修,要是我能利用下班时间,去给他们修农机,说不定能赚点外快。

这个念头一出,我心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光。是啊,我前世在农机站干了几年,虽然很多细节模糊了,但基本的修理技术还是有的,加上这两天跟着周师傅学习,慢慢也回忆起了很多技巧。我可以利用下班时间,去收废品,去给农机户修农机,这样既能不耽误农机站的工作,又能赚钱,既能安抚好父母,又能帮到苏晚卿。

我紧紧攥紧拳头,心里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哪怕这条路很难走,哪怕会很累,哪怕会被人嘲笑,我也要试一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晚卿走进深渊,不能再像前世一样,留下满身的遗憾。

天刚蒙蒙亮,我就悄悄起了床。父母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那身依旧沾满机油的工装,悄悄推开院门,没有去农机站,而是朝着城郊的工地跑去。

我要再干一天,再赚五块钱,然后,就按照我想的办法,慢慢攒钱,慢慢想办法,一定要阻止苏晚卿去纺织厂,一定要带苏母去县城治病,一定要弥补前世的所有遗憾。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在身上,缓解了一丝疲惫。我跑在乡间的小路上,脚步坚定,眼神里,不再是绝望和迷茫,而是多了一丝坚定和微光。

我知道,这条路,依旧布满荆棘,依旧满是煎熬,可我没有退路,也不能退。为了苏晚卿,为了父母,为了前世的遗憾,我必须一步步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哪怕每一步,都满是心酸和疼痛。

跑到工地时,工头已经在干活了,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小子,又来了?今天还干搬砖?”

“嗯,叔,今天我还干搬砖,麻烦您了。”我喘着气,语气坚定。

工头点了点头:“行,还是老地方,好好干,今天要是干得好,给你多算五毛钱。”

“谢谢叔!”我连忙道谢,拿起两块砖头,就往楼上跑。

手上的伤口依旧很疼,肩膀上的血痂又被扯破了,鲜血渗出来,沾着泥土和汗水,可我却感觉不到疼。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干,快点赚钱,快点,再帮苏晚卿一把。

阳光渐渐升高,变得毒辣起来,工地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贴在身上,又黏又痒。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我知道,我每多搬一块砖,就离苏晚卿近一步,就离弥补遗憾近一步。

就在我埋头搬砖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惊讶:“陈念安?”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苏晚卿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心疼。

她怎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