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鱼片粥后,苏晓晓与萧煜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似乎薄了一些。
他依旧话少,眼神大多时候深沉难辨,但那种尖锐的审视和莫名的厌弃感,却悄然淡去。
苏晓晓送去的食物,他依旧安静享用,偶尔,甚至会在她摆放碗筷时,极快地瞥一眼她袖口沾染的面粉,或是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
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两人之间建立。
然而,这平衡并未持续太久。
萧煜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日渐好转,已能由人搀扶着在院中缓慢行走。
随着身体机能的恢复,那被重伤和昏迷强行压制住的记忆碎片,仿佛决堤的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空茫的脑海。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影,断续的声音。
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刺耳鸣响,鼻腔里充斥着的浓郁血腥气和尘土味。是战马嘶鸣。
是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是身体被巨大力量撞击、撕裂的剧痛……还有一支破空而来、淬着幽蓝寒光的毒箭,直刺心口!
“呃!”
深夜,萧煜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左胸旧伤处仿佛也跟着隐隐作痛。
黑暗中,他大口喘息,眼神里充满了杀戮后的暴戾与濒死的恐惧,那是属于战场、属于生死边缘的烙印。
「……边境……伏击……是谁?!」
破碎的心声带着压抑的愤怒与痛苦。
守夜的侍卫听到动静慌忙进来点灯,却见萧煜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直到天明。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他活动范围的扩大,接触的人和物增多,更多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他看到柳氏鬓角新生的几缕白发,脑海中会闪过她年轻时手持家法、眉目凌厉训斥他的画面;
听到萧晴叽叽喳喳说起幼时趣事,眼前会浮现一个扎着双丫髻、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丫头形象;
甚至看到老管家恭敬行礼时,也会记起他曾因自己顽皮爬树而吓得面无人色……
这些属于“萧煜”过往的点点滴滴,正一点点拼凑回来。
而其中,关于“苏晚”的记忆,尤为混乱和……刺痛。
他记得大婚之夜,红烛高燃,他重伤昏迷,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站在床边。
看不真切面容,只记得那身影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恶意?
他记得偶尔清醒的片刻,总能听到一个娇柔做作、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诉说着“担忧”与“情意”,那声音让他心烦意乱,本能地排斥。
他更记得,口中时常会尝到一种远超药汁的、极致的苦涩,折磨着他昏沉的意识,而那苦涩的来源,似乎……
也与那个模糊的、穿着红衣的身影有关?
这些碎片化的、带着负面色彩的记忆,与他醒来后所见到的这个——会笨手笨脚做各种新奇吃食、心里活动丰富到聒噪。
时而怯懦时而胆大包天、被母亲和妹妹毫无原则维护着的“苏晓晓”,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那个记忆里带着恶意的模糊身影?还是眼前这个……鲜活、甚至有些……有趣的女子?
这种认知上的矛盾,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烦躁。
尤其是在面对苏晓晓时,那种想要靠近探究,又被潜意识里的戒备和过往碎片刺痛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这日午后,苏晓晓端着一碟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糕走进墨韵堂。
金黄的糕体散发着栗子特有的香甜,是她特意用新鲜栗子研磨,加了少量牛乳和蜂蜜蒸制而成,口感绵密香甜。
她进去时,萧煜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世子,尝尝新做的栗子糕?”苏晓晓将碟子放在桌上,轻声唤道。
萧煜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神不再是空茫。
也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充满了血丝,带着一种挣扎后的疲惫和……苏晓晓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剥开,看清内里。
苏晓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又、又怎么了?我今天没往里面加黄连啊!】
她这心虚(?)的退缩,似乎刺激到了萧煜脑海中某个敏感的神经。
一瞬间,那个记忆里站在床边、带着冰冷审视和恶意的大红身影,与眼前这个端着糕点、眼神闪烁的女子,重叠了!
一股夹杂着厌恶、戒备、以及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猛地抬手,一把挥开了苏晓晓递过来的碟子!
“哐当——!”
精致的白瓷碟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金黄的栗子糕滚落一地,沾满灰尘。
苏晓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又看向面前眼神冰冷、胸口微微起伏的萧煜。
“出去。”
萧煜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苏晓晓看着他眼中那陌生的、几乎称得上“憎恶”的情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想解释那不是她,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凉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
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婆婆和小姑子如何维护她,在萧煜逐渐复苏的记忆里,她始终是那个带着恶意、让他吃苦、让他排斥的“苏晚”。
那些美食,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变化的心意……在冰冷的记忆碎片面前,不堪一击。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萧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委屈,还有一丝……彻底死心后的麻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在她转身的刹那,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衣领间。
萧煜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某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何……会痛?」
他抬手按住闷痛的胸口,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迷茫与混乱。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带着真相的碎片,也带着伤人的利刺。
而他与苏晓晓之间那刚刚萌芽的、脆弱的情感纽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撕裂开了一道深深的、难以愈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