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14:05:10

嗡……

一声来自灵魂深处震颤,在夏昀心湖中荡开涟漪。

他看着那缕被即将升腾消散的纯净金色光晕,看着光晕中倒映出属于高大丧尸生前憨厚笑容的残影,而那残影又诡异地与脑海中江衍阳光下傻笑的画面重叠……

心口那股沉闷的陌生的刺痛骤然加剧。

不是恶魔对养分的渴求,也不是掌控一切的愉悦被干扰的不快。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悲悯。

为这个素不相识却灵魂赤诚的陌路人,也为自己心中骤然清晰起来的关于江衍前世结局那冰冷刺骨的猜想。

这份过于强烈完全不属于恶魔领主的纯粹善念与悲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他灵魂深处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呃啊——!”

一声带着痛楚的低吟从夏昀喉咙中溢出。

他猛地单膝跪地,一手捂住突然剧烈抽痛的额头。

“阿昀!!” 江衍魂飞魄散,瞬间冲到他身边,将人抱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靖和林旭也骇然变色,立刻上前戒备,却不知敌在何处。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以夏昀为中心,一股温暖纯净,充满蓬勃生机与无尽希望之意的金色光辉,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洗涤灵魂驱散一切阴霾的神圣力量,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室空间!

潮湿,阴冷,腐朽的气息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初春暖阳下的和煦与安宁。

夏昀的身体在金光中微微悬浮起来。

他耳后那个固定碎发的小夹子无声脱落,黑发在金光中轻轻飘扬,缓缓生长。

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被一种明亮到仿佛蕴藏着初生旭日与智慧星光的金橙色所取代,瞳孔深处仿佛有流动的熔金。

一对宽阔圣洁,羽毛根根分明,流淌着淡金色光晕的光之羽翼,自他背后缓缓舒展开来!

不同于拉斐尔形态那种纯粹的慈悲与治愈的白金色,这对羽翼的光芒更加温暖坚定,带着一种指引前路点燃希望的磅礴力量。

他周身那套利落的黑色作战服并未改变,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如同晨曦薄雾般的金色光晕中,额前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由简单线条勾勒出的旭日与书卷交织的淡金色符文。

一股浩瀚威严却又充满抚慰与引导意味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希望,智慧与律法的光辉!

希望、智慧与神之焰的守护者——乌利尔形态,被动显化。

这一次,并非为了治愈江衍崩溃的灵魂,而是因为夏昀自身心中那骤然涌现的对赤诚灵魂消逝的强烈悲悯,以及对守护希望的深切执念,触动了深藏于他灵魂中属于天使一面的对应法则。

乌利尔形态下的夏昀,眼神依旧带着痛楚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与悲悯交织的复杂神性。

他看向那缕即将完全升腾消散的纯净金色灵魂光晕,抬起闪烁着金光的手指,轻轻一点。

那灵魂光晕如同受到了最温柔最神圣的接引,加速升腾,在金色光晖中变得更加通透欢欣,最终凝聚成那个高大男人的魂体模样,似乎看出了江衍和夏昀的关系,他对着江衍憨憨一笑,挥了挥手随后逐渐消散彻底融入虚空,去往了他应得的永恒安息之地,再无丝毫痛苦与遗憾。

完成这最后的引渡,夏昀周身澎湃的神圣金光开始缓缓收敛黯淡。

光之羽翼化作点点金芒消散,金橙色的眼眸也迅速褪回深邃的黑,额前的符文隐没。

他悬浮的身体轻轻落地,踉跄了一下,被一直护在身后的江衍一把牢牢扶住。

“阿昀!阿昀你怎么样?!” 江衍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用力到发颤,将夏昀几乎整个圈进自己怀里,感受到怀中人比之前更加明显的虚弱和微微的颤抖,他的心像被攥紧了,“刚才那是……你又……”

他又看到了阿昀非人的神圣一面。

但这一次,没有狂喜,只有无边的心疼和恐慌。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金光消散后,阿昀的脸色比之前使用灭世魔法后还要苍白几分,呼吸细弱,连靠在他怀里的重量都显得格外沉重。

是为了别人! 这个念头无法控制地钻进江衍脑海,带着尖锐的醋意和委屈。

他的阿昀,动用这种显然消耗巨大的神圣力量,竟然是为了净化一个陌生丧尸的灵魂!甚至因此变得更加虚弱!

如果是平时,江衍这股醋意可能已经化成小狗般呜呜的抱怨或小心翼翼的质问。

但此刻,看着夏昀紧闭着眼、长睫微颤、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侧脸,所有的醋意委屈,都被更汹涌更霸道的心疼和担忧彻底淹没了。

只要阿昀没事,只要阿昀好好的,他什么都愿意!

他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手臂收得更紧,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和稳定的心跳去温暖怀里微凉的身体,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却带着一丝平常绝不会有的霸道:“别说话,休息。我抱着你,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顾靖和林旭也围了上来,看着夏昀虚弱的模样,神情凝重。

林旭忍不住小声问:“昀宝……你还好吗?这次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夏昀在江衍怀里缓了几口气,才微微睁开眼,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意识是清醒的。

他瞥了一眼满脸担忧的林旭和顾靖,又抬眸,对上江衍那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紧张,以及被强行压下的其他情绪的眼睛。

他看懂了江衍那隐藏的醋意,也感受到了那醋意之下更深沉更不顾一切的守护。

心里那根因为联想和悲悯而绷紧的弦,似乎被这傻狗滚烫的担忧悄悄熨帖了些许。

“没事,不是我主动用的……”夏昀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甚至将头往江衍颈窝里埋了埋,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妈的,早知道当年就不混进那个狗屁唱诗班了,这天使形态老是搞事……呵呵。”

他短促地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和一种认命般的了然。

“问题不大,虽然又被打回原形了,”他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魔力和沉重的疲惫,但灵魂深处,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但是我至少……弄懂了一些事情。”

弄懂了什么?他没说。

或许是弄懂了那突如其来的悲悯从何而来,或许是弄懂了为何一个陌生灵魂的消散会让他联想到江衍并感到恐慌,也或许是……弄懂了爱屋及乌这种情绪,原来真的存在。

因为在乎江衍,所以看到与江衍相似特质的灵魂受苦,会不忍。

因为自己开始懂得悲伤,所以更能共情那种绝望中的痛苦。

这不是恶魔的逻辑,这是属于人类的复杂又柔软的情感联结。

虽然虚弱,虽然这收获看起来远不如吞噬一份强大意志来得实在,但夏昀隐约觉得,这或许……也不算太亏。

他空洞了太久的心,似乎正在被这些陌生的属于人类的情绪,一点点填补上真实的色彩。

他解释了力量的本质,也承认了自己的虚弱,这罕见的坦诚和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让三人都愣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发电机还拿吗?”顾靖迅速冷静下来,问道。当务之急是确定行动计划。

夏昀在江衍怀里点了点头,眼睛都没睁开,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拿。来都来了,空手回去像什么话。” 他微微抬起手,指了指前方,“魏哲。”

一直躲在远处、被刚才天使降临般的神圣景象震撼到灵魂出窍的魏哲,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都飘忽了:“大、大人!您吩咐!”

“你和陈铭,带两个手脚利索的,去前面把发电机和能找到的燃油、备用零件,所有看起来有用的,都给我搬到这个大厅来。”夏昀吩咐,虽然虚弱,但指令清晰,“顾靖,林旭,你们负责警戒,清理可能被刚才动静引来的漏网之鱼。”

“是!” 几人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领命行动。

魏哲赶紧招呼上陈铭和两个相对胆大的原医院幸存者,朝着发电机房方向小心翼翼摸去。

顾靖和林旭也打起精神,一左一右守住大厅入口和侧方通道。

吩咐完,夏昀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了,安静地靠在江衍怀里,闭目养神。

只是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显示着他的状态确实不佳。

江衍一动也不敢动,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和热度支撑着怀中人。

他低头,看着夏昀苍白疲惫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心里那点醋意早就被心疼碾得渣都不剩,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珍视和一丝后怕。

他的阿昀,到底背负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那些天使形态,唱诗班又是什么?

没过多久,魏哲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发电机基本完好,燃油也有好几桶未开封的,还有一些备用零件和工具箱。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外搬运。

当物资被搬到大厅中央时,夏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他轻轻拍了拍江衍环着他的手臂,示意松开。

江衍虽然不舍,但还是顺从地松开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站稳。

夏昀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他走到那堆物资前,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了手。

一丝微弱却精准的空间波动荡开。

下一刻,那台沉重的柴油发电机、几桶燃油、工具箱、零件箱……所有堆放在地上的物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即使魔力空虚,灵魂疲惫,但这种基础魔法夏昀还是能用的。

这一幕再次让魏哲等人瞪大了眼睛,对大人的敬畏更深。

顾靖和林旭则松了口气,能收东西,说明阿昀/昀宝还保留着基本行动力。

收完物资,夏昀看向顾靖:“都齐了?”

顾靖点头:“主要的都在这里了,魏哲说里面还有些零散东西,要不要……”

“不用了,够用就行。”夏昀打断他,目光扫过这间充满战斗痕迹和复杂气息的大厅,最后落在地上那堆代表高大丧尸最后痕迹的灰烬上,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随即恢复平淡。

“这地方没啥值得停留的了。”他转身,看向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吧,回家。”

回家。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属感,让江衍的心猛地一颤,涌起一股暖流。

“好,回家!”江衍立刻上前,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紧紧护在胸前,动作里带着些小小的霸道,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夏昀似乎怔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却没反对,只是将头侧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轻声嘟囔了一句:“傻狗……”

语气里只有疲惫和一丝……纵容。

顾靖和林旭立刻在前面开路,魏哲陈铭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撤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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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楼那间温暖安全的主卧,将昏沉睡去的夏昀小心翼翼安置在柔软的大床上,盖上被子,江衍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易碎的琉璃。

他仔细掖好被角,拂开夏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在那略显冰凉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确认呼吸虽然轻浅但还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自己也褪去沾满硝烟与污渍的外衣,简单清洗后,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居家服,几乎是立刻钻进了被窝,长手长脚却异常轻柔地将沉睡的夏昀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紧贴着夏昀微凉的脊背,手臂环过腰间,下巴轻轻抵在对方散着清冽花香的发顶。

林旭很识趣地主动包揽了接下来的后勤和晚餐,虽然手艺比不上江衍专精,但煮一锅热腾腾营养足够的汤面还是没问题的。

顾靖也默契地负责起外围的警戒和与魏哲小队的沟通。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江衍,是绝不会离开夏昀半步的。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窗外是末世冰冷寂静的夜。

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均匀悠长,显然陷入了深度睡眠来恢复过度消耗的力量与精神。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确认夏昀真的睡熟了,江衍那颗一直高悬着被担忧和心疼占据的心,才终于敢缓缓落下,沉淀下来。

然而,心一旦静下来,某些被强行压制的更复杂幽微的情绪,便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酸。 那股熟悉的令人喉咙发紧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个男人的灵魂……他也看到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高大魁梧的身形,那憨厚中带着执拗的眼神,那山石般厚重朴实的气质……甚至最后消散时,阿昀看向那灵魂光晕的眼神……

江衍无法控制地开始比较。

他比自己壮吗?好像……确实高大一些?但那个男人是纯粹的充满野性力量感的壮硕,而自己……阿昀会不会觉得那个更……更有安全感?不对,阿昀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安全感。

他武力值很高,会功夫,和阿昀打的时候……虽然被碾压,但阿昀好像打得很认真,甚至……有点欣赏?

最后还用那么尊重的方式送走他。

阿昀对自己……虽然也好,但好像总是逗弄调侃居多,那种认真的带着敬意的对待……

那个男人和阿昀素不相识,阿昀却为他动用了那么厉害的天使力量,变得这么虚弱,虽...虽然不是主动的,但、也是用了!

如果是自己……阿昀也会这样吗?会的吧?上次自己崩溃的时候,阿昀也变成了天使……可是,那感觉不一样。

上次阿昀是为了治愈他,而这次……这次阿昀好像更多的是为了那个灵魂本身?那种悲悯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江衍混乱的脑海:阿昀对他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他有点像那个男人?

都是那种傻乎乎的、心思简单、认死理的类型?阿昀是不是透过他,在看那个男人的影子?现在正主出现了,还让阿昀这么上心,那他江衍……算什么?替代品?还是因为正主不在了,所以退而求其次的……安慰?

“不……不会的……” 江衍无意识地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令他心脏绞痛的猜想。

夏昀在睡梦中似乎感到不适,轻轻嘤咛了一声。

江衍吓得立刻放松了力道,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夏昀没有被吵醒,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却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拼命摇头,想把那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阿昀对他是不一样的!阿昀会纵容他黏人,会吃他做的饭,会在别人冒犯他时毫不犹豫地出手,会在他面前露出恶劣又真实的模样,甚至……甚至允许他那么亲近,他们还……对,阿昀是第一次,不然不会强大如他都觉得疼。

可是,人的本性就是这样荒谬。你越是拼命想将某个阴暗的思绪赶出脑海,它就越如同烧不尽的野草,借着一点点怀疑的东风,立刻又疯狂地生长起来,盘根错节,勒得人喘不过气。

委屈。 排山倒海的委屈,紧跟着醋意席卷而来。

他那么那么喜欢阿昀,喜欢到心尖发疼,喜欢到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

他把阿昀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可阿昀呢?阿昀心里到底是怎么看他的?是觉得他有趣?好用?还是……真的有一点点喜欢?如果有,那有多少?比得上对那个陌生灵魂的悲悯和尊重吗?

阿昀有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强大的力量,那么多他无法理解的过去和形态。

他就像悬挂在天边的星辰,耀眼夺目,却遥不可及。

江衍拼尽全力奔跑,以为自己靠近了一点,可星辰稍微展露一丝真容,那鸿沟便再次深不见底。

他害怕。

害怕自己终究无法真正走进阿昀的世界,害怕自己这点微末的温暖和忠诚,对阿昀而言不过是无聊时的一点消遣,害怕有一天阿昀觉得无趣了,或者找到了更像那个灵魂、更值得他关注的人或事物,就会……离开。

就像他记忆深处,那对总是争吵最终将他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然后各自奔向新生活的父母一样。

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努力、够阳光,就能留住他们一点目光。

可最终,他还是被抛弃了,一个人蜷缩在空荡荡的家里,听着远处传来别人家的欢笑声,哭到睡着。

那道名为被抛弃的陈旧烙印,在此刻,因为强烈的不安和醋意,再次隐隐作痛,鲜血淋漓。

他抱紧怀里温热却沉睡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夏昀后颈的发丝间,贪婪地呼吸着那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眼眶热得发烫,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

不能吵醒阿昀,阿昀需要休息。

他的委屈,他的害怕,他的醋意,都不该成为阿昀的负担。

他只是个傻狗,笨拙地爱着自己的主人,即使内心已经天翻地覆,暴雨倾盆,能做的,也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这唯一的温暖源头,用最原始的肢体接触,来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确认这份拥有暂时还未失去。

他一遍遍地收紧手臂,又一遍遍因为怕弄疼对方而放松,循环往复,像不知疲倦的钟摆,在渴望与克制之间剧烈摇摆。

嘴唇无意识地蹭过夏昀光滑的后颈皮肤,留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吻,如同无声的标记和祈求。

别不要我。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带着幼兽般的呜咽和全然的卑微。

求你。

就算我只是个影子,是个替代品,也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会很乖,会变得更强,会努力学做饭,会拼命保护你,会把所有一切都给你……

寂静的卧室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沉睡不醒,一个在清醒中备受煎熬。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江衍紧绷的脊背和隐忍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份刚刚食髓知味正处于最炽热阶段的年轻爱恋,混杂着根深蒂固的不安与创伤,在嫉妒和恐惧的催化下,发酵成了极为浓烈却也极为苦涩的内心风暴。

而这场独角戏的观众,只有窗外的冷月,和怀中对此一无所知的疲惫的神明。

江衍不知道这场内心的挣扎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天亮后,该如何面对醒来的夏昀。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存在,才能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名为可能失去的深渊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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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如墨的黑暗情绪,混合着酸涩的醋意、冰冷的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不安,如同最上等的诱饵,无声地弥漫在卧室温暖的空气里。

这是纯粹的灵魂层面的负面波动,对某些存在而言,比鲜血对鲨鱼的吸引力更甚。

沉睡中的夏昀,意识本沉浸在一片恢复性的虚无中。

然而,那股熟悉却又异常浓烈的源自江衍灵魂的痛苦与渴望波动,如同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意识。

咚…咚…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他自己胸腔内,那颗许久未曾为他人如此清晰跳动的心脏,传来的闷响。

带着一种陌生的紧缩般的疼。

他慢慢睁开了眼。

视野尚未完全清晰,最先感知到的是几乎要将他勒进对方血肉里的颤抖拥抱,以及颈侧传来滚烫湿润的触感。

那是......眼泪,正源源不断地从身后紧贴着他的人脸上滑落,浸湿了他的睡衣和皮肤。

夏昀微微偏过头。

壁灯昏暗的光线下,江衍那张总是写满阳光的脸,此刻眉头紧锁,牙关紧咬,棕色眼眸睁得大大的,正直直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来不及收起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水,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委屈、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

像一只被雨淋透以为被主人丢弃却只会死死咬住主人衣角呜咽的大狗。

咚咚! 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两下,那股陌生的刺痛感更明显了。

几乎是瞬间,刚刚苏醒还带着倦意的思绪,被一股更清晰的情绪洞察力串联起来。

天使形态被动触发的根源,自己那时联想到的关于江衍前世的可怕猜测,以及此刻这傻狗身上散发出与那个高大丧尸残存意志中某些部分如出一辙的害怕被抛弃的绝望感……

他明白了。

这傻狗,又在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泡在醋坛子和童年阴影里快淹死了。

夏昀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那点因被打扰睡眠而升起的细微烦躁,被更多更柔软的无奈和……心疼取代。

是的,心疼。

为这个傻乎乎把整颗心都掏出来却总是害怕得不到同等回应的笨蛋。

他慢慢转身,在江衍因他动作而骤然僵住,泪眼朦胧的注视下,抬起头,安抚般地吻了吻他紧抿的还带着咸涩泪水的嘴唇。

这是一个只有纯粹抚慰意味的吻,短暂却清晰。

江衍僵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呆呆地看着夏昀那双恢复了墨黑,却仿佛蕴藏着能看穿一切情绪的深邃眼眸。

“哭什么?”夏昀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温和,他抬手,用指尖抹去江衍脸上纵横的泪痕,动作是罕见的耐心,“我又没死。”

“我……”江衍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沙哑,满腹的委屈和疑问堵在喉咙口,却因为那个吻和夏昀此刻的眼神而混乱,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那个男人的事?”夏昀直接点破,指尖滑到江衍通红的眼角,轻轻按了按,“吃醋了?觉得我移情别恋?还是觉得你像个替代品?”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江衍心尖上,把他那些阴暗翻滚的念头赤裸裸地摊开在光下。

他难堪地垂下眼睫,不敢看夏昀,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算是默认。

“傻狗。”夏昀又骂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无奈和纵容。

他干脆撑起身体,半靠在床头,将依旧僵硬着的江衍拉过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像安抚受惊的大型宠物一样,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夏昀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我会触发天使形态,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情结。我说了,不是我主动要用的。”

“可、可是被动触发……也是因为你有情绪啊!”江衍终于忍不住,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反驳,逻辑倒是很清晰,“你没情绪,它怎么会自己跑出来!”

夏昀被他这执拗的追问弄得一怔,随即几乎要气笑。

这傻狗,平时憨憨的,在这种事情上倒是一针见血,犟得可以。

“行,你非要纠结这个情绪是吧?”夏昀索性也不瞒了,他低下头,看着江衍湿润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我告诉你,我当时的情绪,绝大部分,是因为你。”

江衍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

“那个男人,他的灵魂特质单纯,赤诚,认死理,拼死也想守护点什么……”夏昀一字一句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江衍,看到了那个消散的灵魂,“他太像你了,江衍。像得让我……心惊。”

江衍愣住了。

“看到他那样痛苦地挣扎,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却还守着最后一线不害人的执念……我就在想,”夏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和……后怕,“上辈子的你,江衍,如果没有重生这个奇迹……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甚至更深的绝望和痛苦?是不是也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清醒地走向毁灭?”

他捧起江衍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江衍心脏狂跳。

“我一想到那个可能,这里,”夏昀的手指用力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颤抖,“就很疼,很慌。像被人用烧红的刀子,在里面反复搅动。比任何魔法反噬、任何力量透支,都要难受千百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光是说出这些联想,就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所以,我净化他,引渡他,与其说是为了他,不如说……”夏昀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终于说出了那个连自己都刚刚确认不久却重若千钧的原因,“是爱屋及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和残余的力量,目光锁死江衍浸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因为我爱你,江衍。”

这句话,不再是以前的暧昧调侃或随口安抚。

“所以我无法忍受那个像极了你的灵魂,遭受那样的苦难。我甚至……无法想象你经历那种痛苦。” 夏昀的声音开始不稳,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个男人是幸运的,他最终遇到了我,得到了解脱。可上辈子的你呢?如果没有重生……”

他的话语猛然顿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个他极力回避却在此刻无比清晰浮现的可怕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

冰冷、黑暗、绝望的角落。江衍伤痕累累,或许被咬伤,或许正在异变。

他挣扎着,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棕色眼眸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对自己正在变成怪物的恐惧。

而站在他面前,给予他最后致命一击的……或许正是那具被规则操控失去了夏昀灵魂的......空洞而强大的尸皇躯壳!

“我没办法想象……”夏昀的声音陡然变调,尖锐而痛苦,他死死抓住江衍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如果你没有重生,在那个时间线里……痛苦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怪物……孤立无援,绝望至死……而且……而且可能还是被……”

他的话语再次卡住,巨大的恐惧和铺天盖地的负罪感瞬间淹没了他。

那个被我这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亲手……的可怕联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心头轰然炸开!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痛哼猛地从夏昀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他浑身猛地一僵,随即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和睡衣。

他抓着江衍手臂的手指松开了,无力地蜷缩起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剧烈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正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极刑。

这突如其来的骇人痛苦爆发,把江衍从狂喜和感动中狠狠拽了出来,瞬间砸入冰窖!

“阿昀?!阿昀你怎么了?!!” 江衍魂飞魄散,之前的醋意、委屈、不安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无边的恐慌。

他手忙脚乱地想抱住痉挛的夏昀,又不敢用力,声音抖成筛糠,“哪里疼?是反噬吗?还是伤没好?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夏昀已经无法回答,剧烈的痉挛让他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里溢出破碎的痛苦气音,不断变幻颜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对那可怕想象的极致恐惧与痛苦。

那种疼,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更像是他刚刚复苏的属于人的情感部分,因为瞬间承载了过于庞大和尖锐的负面情绪,对江衍可能遭遇的痛苦的心疼,对自己可能间接造成那痛苦的负罪感,而引发了灵魂层面的过载和反噬!

江衍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涔涔的模样,心如刀绞,比自己受伤还要痛上千百倍。

他猛地意识到,阿昀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根源正是刚才那番话,正是那个关于他前世可能遭遇的痛苦想象!阿昀是因为太在乎他,因为爱他爱到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受苦就会痛彻心扉,才会这样的!

“阿昀!阿昀你看着我!” 江衍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却无比轻柔地将剧烈颤抖的夏昀整个抱进怀里,紧紧搂住,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和坚实的心跳去包裹他,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夏昀冰冷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在这里!我好好的!我重生了!我就在你身边!” 江衍的声音哽咽着,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像最郑重的誓言,砸进夏昀被痛苦淹没的意识里,“上辈子的事我不知道,但那都过去了!现在我有你!我也不会经历那种痛苦!因为你不会让那种事发生!我相信你!”

他低下头,用力地吻在夏昀紧闭的眼睛上,颤抖的嘴唇上,冰凉的脸颊上,每一个吻都像是在打下烙印,驱散恐惧。

“阿昀,老婆,看着我,呼吸,跟着我呼吸……” 江衍引导着夏昀紊乱的呼吸,自己的声音也抖得厉害,但动作却无比温柔坚定,“我没事,我们都好好的。我爱你,我只爱你,你也爱我,这就够了。别的都不要想,不许想!”

在江衍一遍遍的呼唤拥抱和亲吻中,在他坚定而炽热的爱意包裹下,夏昀剧烈的痉挛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虽然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冷汗淋漓,但那撕心裂肺的灵魂剧痛逐渐退潮。

他脱力般瘫软在江衍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恢复黑色的眼眸涣散了一瞬,才渐渐聚焦,映出江衍写满心疼,恐惧和无限爱意的脸。

“傻……狗……” 他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依赖,主动将脸埋进江衍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那份能驱散一切寒意的温暖和安全。

江衍紧紧搂着他,一刻也不敢松手,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轻轻拍着夏昀的背,直到怀里人的颤抖彻底停止,呼吸逐渐平稳。

“还疼吗?”江衍低声问,声音依旧带着后怕。

“……好多了。”夏昀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但已无剧痛,“就是……有点丢人。” 他居然因为一个想象,就头疼成那样。

“不丢人!”江衍立刻反驳,把他搂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浓的珍视,“是我不好,让你担心,让你……想了那些可怕的事情。” 他亲了亲夏昀的发顶,“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吃醋,再也不瞎想了。我会一直好好的,一直陪着你,让你再也没有机会去想那些如果。”

夏昀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刻,所有的醋意、不安、猜忌,都在夏昀那近乎自毁般强烈的爱意反应和随之而来的痛苦面前,灰飞烟灭。

江衍心中只剩下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的阿昀,爱他爱到连想象他受苦都会痛彻心扉。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安?还有什么理由不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给这份沉重而珍贵的爱?

江衍抱着怀中疲惫却安然蜷缩的爱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拥有了全世界。

而夏昀,在找回人性的同时,也真切地品尝到了爱所带来的甜蜜又尖锐的负担。

那就是,再也无法承受所爱之人,遭受一丝一毫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