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得很顺利。
顾承屿准备的合同文本严谨得无可挑剔,权利义务清晰,保密条款周全,甚至连知识产权的归属都做了明确约定——项目过程中产生的所有策略文档、分析报告,著作权归沈清辞,但顾承屿享有永久免费使用权。
“这是对你的专业尊重。”顾承屿在签字时这样说。
沈清辞仔细审阅了每一个条款,确认没有隐藏陷阱后,在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短信提示,二十万元预付款已到账。
她看了一眼数字,然后平静地关掉了屏幕。
钱很重要,但此刻更重要的是专业姿态。她不能表现得像个为钱而来的人。
“合同生效。”顾承屿收起自己那份,“现在,带你去见我爷爷。”
他没有用“祖父”这个更正式的称呼,而是用了更亲昵的“爷爷”。但这个亲昵的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带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感。
车是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司机沉默地为他们打开车门。车内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沈清辞注意到,顾承屿上车后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在脑中快速复盘着顾鸿生的资料:
七十八岁,高血压病史但控制良好,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导致活动能力严重下降,心衰症状已开始影响日常生活。医疗评估认为,如果不进行手术,未来半年内发生心源性猝死或重度心衰的风险超过60%。
但顾鸿生本人拒绝这个评估。
“他觉得自己只是老了,累了。”顾承屿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每天早上还会去书房‘办公’三小时,看案件资料,写备忘录。他认为只要调整节奏,就能继续工作。”
“工作对他很重要。”沈清辞说。
“比命重要。”顾承屿的声音很轻,“或者说,他认为不能工作的生命,不值得活。”
车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梧桐树荫蔽着街道,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这里的房子看起来都有几十年历史了,但维护得极好,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贵气。
顾家老宅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带一个精致的庭院。铁门自动打开,车缓缓驶入。
“爷爷不喜欢现代的东西,所以这里基本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样子。”顾承屿下车时说,“除了安保系统和医疗监护设备是新的。”
沈清辞跟着他走进房子。
内部装修果然很传统:深色木质护墙板,厚重的丝绒窗帘,满墙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雪茄和某种木制家具保养油混合的味道。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妇人迎上来,穿着素雅的棉麻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周姨,照顾爷爷很多年了。”顾承屿介绍。
周姨对沈清辞点了点头,笑容温和但带着审视:“顾老在书房等你们。他说……”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他说想单独见见这位‘新来的顾问’。”
顾承屿看向沈清辞。
“我一个人可以的。”沈清辞说。这是意料之中的测试——顾鸿生不会在孙子面前展露全部的锋芒。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顾承屿指了指楼梯,“周姨会带你去。我在楼下等你。”
他的语气平静,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瞬。
他在担心。不是担心她搞砸,而是担心他的爷爷。
沈清辞跟着周姨上楼。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年轻时的顾鸿生在法庭上的黑白照片,与某位政要的合影,全家福……
书房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周姨轻轻敲了敲:“顾老,沈律师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
沈清辞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法律典籍、案例汇编、专业期刊。第四面是窗户,外面是郁郁葱葱的庭院。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书籍,但井然有序。
顾鸿生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
他比照片上更瘦,脸颊有些凹陷,但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
最让沈清辞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异常锐利。当它们看过来时,像鹰隼锁定猎物,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沈清辞律师。”顾鸿生没有起身,也没有请她坐,只是用手中的钢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坐。”
是命令,不是邀请。
沈清辞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标准的职业姿态。
“顾老您好。”她平静地开口。
顾鸿生没有回应这句问候。他摘掉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清辞。
“三十五岁。”他忽然说,“启明律所八年,诉讼与非诉交叉业务部副总监。去年处理的‘长风集团案’做得不错,但谈判策略上有个明显的漏洞。”
沈清辞心头微震,但脸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你在第三轮谈判时,为了让对方接受联合宣传条款,让步了百分之五的授权费折扣。”顾鸿生的声音平缓而清晰,“这是不必要的。对方当时已经陷入现金流危机,你的对手律师在会议中两次提到‘尽快结案’,这意味着时间压力在他们那边。你应该坚持原价,他们最终还是会接受。”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
他说得对。那个案子结束后,她也反思过这个让步是否必要。现在看来,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您分析得很准。”她坦然承认,“我当时确实高估了对方的谈判耐心。”
“不是高估耐心,是低估了自己的筹码。”顾鸿生重新戴上眼镜,“年轻人常犯的错误——总怕把对方逼得太紧。但在商业谈判里,仁慈是弱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么,沈律师。你觉得在眼下这场‘谈判’里,你的筹码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来了。
沈清辞早有准备:“我的专业知识和第三方视角。”
“具体点。”
“您拒绝手术的理由,归纳起来有三点:一是对医疗风险的不信任,二是对失去自主权的恐惧,三是对‘成为废人’的身份焦虑。”沈清辞语速平稳,“我的专业能力可以帮助您重新评估风险,我的第三方视角可以帮助您设计一个既能保障医疗安全,又能最大限度保持自主权的方案。”
顾鸿生轻轻哼了一声:“说得轻巧。医生团队已经给出了他们的‘最佳方案’,你认为你比他们还懂医学?”
“我不需要比医生懂医学。”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我只需要比他们懂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光线穿过树叶,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声。
顾鸿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第二个问题。如果你是我的代理律师,在法庭上,法官已经明显倾向于对方,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典型的压力测试问题,考察的是逆境中的策略思维。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思考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这取决于庭审阶段。如果是在质证阶段,我会集中火力攻击对方证据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哪怕那个环节看似次要,但只要能打乱对方节奏,就能争取重新平衡局面的机会。”
“如果是在最后陈述阶段呢?”
“那我不会试图说服法官——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预判。”沈清辞说,“我会转向说服陪审团,或者通过媒体和舆论施加间接压力。如果连这些都没有,我会申请休庭,寻求庭外和解,为当事人争取最好的退场条件。”
顾鸿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笑容的表情,但转瞬即逝:“还算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换战场。”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第三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其实不怕死,我只是在测试我的子孙们——测试他们在我‘将死’的时候会做什么反应。你会怎么回应?”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刁钻。
如果沈清辞说“这是您的权利”,就显得过于顺从,失去了专业立场。如果她说“这很不负责任”,又会激起对立情绪。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但诚实的答案:“我会说,这个测试的代价太高了。您可能看到了想看到的东西,但也可能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一个让您未来几年还能继续‘测试’他们的机会。”
顾鸿生盯着她看了很久。
书房里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承屿这次找的人,还算有点意思。”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
“不过,”顾鸿生话锋又一转,“小姑娘,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三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独立执业五年,打赢了第一场标的额过百万的官司。你呢?你在三十五岁的时候,被原来的律所‘优化’掉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沈清辞最痛的地方。
但她没有回避:“是的。这是我职业生涯的一个挫折。”
“那么,”顾鸿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一个在自己职业生涯中都站不稳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指导我的人生决定?凭什么来告诉我该怎么活,怎么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鸟鸣停了,连钟表的滴答声都似乎消失了。
沈清辞感到喉咙发紧,掌心渗出细密的汗。这是她预料中最难应对的局面——年龄和经验上的双重碾压,以及对她个人失败的直接攻击。
但她不能退缩。
这是谈判桌。一旦露怯,就满盘皆输。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顾老,您说得对。”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在人生经验上,我远不及您。在职业成就上,您是我的前辈和榜样。”
她顿了顿,看着顾鸿生的眼睛:“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适合担任这个角色。”
顾鸿生挑眉:“哦?”
“因为我不是来‘指导’您的。”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协助’您的。我的角色不是老师,而是——用您熟悉的比喻——您的第二辩护律师。”
“医生团队是控方,他们提出‘您必须手术’的指控。家人是亲友团,他们表达情感诉求。而我,是您的辩护团队。我的任务不是说服您接受控方的观点,而是帮您梳理所有证据,评估各种选择的利弊,设计最佳的辩护策略。”
“最终的决定权,永远在您手里。我只是确保,您是在充分知情、理性评估的基础上做出决定,而不是在恐惧、误解或情绪化的状态下仓促选择。”
她说完,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气氛不同了。
顾鸿生脸上的严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表情。他重新拿起钢笔,在指尖转动着,目光落在窗外。
整整一分钟,他没有说话。
沈清辞静静地等待着,心跳如鼓,但表情控制得完美。
终于,顾鸿生开口:“‘第二辩护律师’。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辞:“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我需要三天时间。”沈清辞立刻说,“全面了解医疗信息,与主治医生团队沟通,然后为您提供一份完整的‘辩护策略方案’。”
“方案里要有什么?”
“至少包括:手术与非手术选择的详细利弊分析;如果您选择手术,可以设计的各种自主权保障机制;如果您选择不手术,如何最大化生活质量的应急方案;以及,一个中立的第三方监督机制,确保无论您选择哪条路,您的意愿都能得到尊重和执行。”
顾鸿生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好。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带你的方案来见我。”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周姨会送你出去。”
沈清辞起身,微微鞠躬:“谢谢顾老。三天后见。”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顾鸿生的声音:
“沈律师。”
她回头。
老律师坐在高背椅里,背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晰传来:
“别让我失望。”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期许。更像是一个战士对即将并肩作战的同伴的叮嘱。
“我不会的。”沈清辞郑重地说。
走出书房,关上门,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楼梯口,周姨等在那里,递过来一杯温水:“辛苦了,沈律师。顾老很少和人谈这么久。”
沈清辞接过水,道了谢,一饮而尽。
楼下客厅里,顾承屿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怎么样?”
“拿到了三天时间。”沈清辞说,“我需要立刻开始工作。”
顾承屿点点头,没有多问:“车在外面。我送你回去,路上你可以说需要什么资源。”
走出老宅,坐进车里,沈清辞才真正放松下来。她拿出手机,准备安排接下来三天的工作计划。
然后她看到,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是母亲的日常问候。
第三条,来自陈璐。
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正是她和顾鸿生谈话的时候。
内容只有一句话:
“清辞,听说你接了顾家的私活?作为老同学提醒你一句:那潭水很深,小心别把自己淹死了。”
沈清辞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陈璐怎么知道?她今天才签的合同,见的顾鸿生。
保密协议墨迹未干,消息已经泄露了。
她抬起头,看向副驾驶座的顾承屿。
车驶出别墅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阳光刺眼,整个世界明亮得有些不真实。
“顾先生,”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关于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她顿了顿,“如果已经有人知道我在为顾家工作,这会影响到我的策略设计,也可能会影响到顾老对我的信任。”
顾承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谁知道了?”
沈清辞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完那条微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给我十分钟。”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冰冷:“林薇,查一下。我爷爷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沈律师的参与。从内部开始查。”
挂断电话,他转向沈清辞:“抱歉。这是我的失误。我会处理。”
“我需要知道泄露的范围。”沈清辞说,“如果只是小范围,可能影响不大。但如果……”
“我明白。”顾承屿打断她,“最晚今晚给你答复。在这之前,你的工作照常进行。预付金已经到账,合同已经生效,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潭水,果然很深。
车停在她的公寓楼下。沈清辞下车前,顾承屿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主治医生陈教授的联系方式和预约时间。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你今天下午随时可以过去。”
“谢谢。”
“沈律师。”顾承屿叫住她,“爷爷今天……态度如何?”
沈清辞想了想,选择了一个准确的词:“尊重,但警惕。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但随时可能收回。”
顾承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就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他说,“三天后,我等你消息。”
沈清辞拿着文件夹,走进公寓楼。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深蓝色套装,一丝不苟的发型,冷静的表情。
但眼睛里有火。
那是被顾鸿生的问题点燃的,被陈璐的短信激起的,也是被这场高难度挑战唤醒的火焰。
三十五岁,被裁员,求职碰壁。
那又怎样?
现在,她站在了一个真正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战场上。
对手是七十八岁的老牌律师,战场是他的生命决定。
而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电梯门打开。
沈清辞走出去,脚步坚定。
谈判已经开始。
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