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腊月,漫天飞雪卷着刺骨的寒风,砸在火车站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砚捏着那封加急绝密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苏联专家全面撤离、核心图纸尽数销毁、西方国家的核威慑声明,每一条都足以让刚刚起步的596工程,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抬头看向医院的方向,病房里,母亲刚刚脱离危险,还需要人照顾。前世她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这一世好不容易弥补了遗憾,可现在,她又要走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林砚的心里,却烧着一团滚烫的火。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前世苏联专家撤离,给中国核工业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无数科研人员对着被烧毁的图纸残骸,在戈壁滩上抱头痛哭,整个工程的进度被硬生生拖慢了近两年。而这一世,撤离来得更早、更突然,没有任何提前预警,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更致命的是,西方国家的“预防性打击”声明,不是空话。彼时的中国,没有任何反制核打击的能力,一旦研发基地的位置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家与国的抉择,只在一瞬间。
林砚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了旁边的邮电局,给医院的父亲打了一通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爸,单位有紧急绝密任务,我必须立刻赶回西北。妈这边,就辛苦您了,等任务结束,我立刻回来看你们。”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放心去干国家的正事,家里有我,你妈这边,我会照顾好。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林砚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时间伤感,立刻联系了当地的军区办事处,出示了自己的涉密证件,申请最快的返程交通。军区得知是596工程的紧急任务,立刻开通了绿色通道,给她安排了当天下午开往兰州的军用闷罐列车,同时提前联系了戈壁基地,安排了在兰州接应的越野车队。
当天下午,林砚背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西去的列车。没有卧铺,没有座位,闷罐车厢里挤满了执行任务的军人,寒风从车厢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靠在车厢角落,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借着车厢里昏暗的马灯光亮,一遍遍梳理着铀浓缩离心机的全套技术脉络。
她牢牢守着重生的四大铁则,没有试图写下完整的成熟图纸,只是在本子上梳理着核心的理论逻辑、参数推导的核心思路、前世团队踩过的关键弯路。她能做的,从来不是空降答案,而是在规则之内,带着团队找到正确的路。
列车在冰封的铁轨上颠簸了两天两夜,林砚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全是离心机的技术细节,还有基地可能面临的各种突发状况。抵达兰州后,她一刻都没敢耽误,立刻登上了基地派来的军用越野车,朝着罗布泊深处疾驰而去。
戈壁滩的冬天,比东北更残酷。白毛风卷着碎石和黄沙,砸在车窗上,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望不到边际的荒漠,连一棵草都看不到。越野车在搓板路上颠簸,好几次差点被横风掀翻,司机师傅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一路向西狂奔。
原本需要八天的路程,林砚只用了四天四夜,就赶回了罗布泊核试验基地。
当越野车穿过层层岗哨,驶入基地大门的那一刻,林砚看着眼前熟悉的土坯房、高耸的试验塔、远处茫茫的戈壁,心脏重重地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扑面而来的死寂与低气压。
前世这里永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哪怕是深夜,实验室和车间里也满是忙碌的身影。可现在,基地里静得可怕,路上的科研人员个个面色凝重,低着头匆匆走过,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焦虑与茫然。
林砚刚走到机械与材料组的实验室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没有苏联专家的图纸和指导,我们根本造不出离心机!人家搞了几十年的技术,我们从零起步,怎么可能追得上?”
“就是!核心图纸全被烧了,设备也被他们拆坏了,浓缩铀提不出来,原子弹就是一句空话!”
“吵什么吵!”王秉义的怒吼声从里面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苏联专家走了,我们就不搞了?西方国家拿着原子弹指着我们的鼻子,我们就只能缩着?就算是从零开始,我们也得把原子弹造出来!”
林砚推开门,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风尘仆仆、满身黄沙的她,眼里先是惊讶,随即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林副组长?你回来了!”王秉义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声音里满是激动,“你可算回来了!你走的这半个月,天塌了!”
林砚放下行囊,目光扫过实验室。原本整齐排列的实验设备,好几台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散落一地;墙角的档案柜被撬开,里面的图纸大多变成了焦黑的残骸,只剩下零星几张残缺的纸片;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却被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不可能”三个字。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王秉义在她身边,声音沙哑地讲述着这半个月发生的事:三天前,苏联驻华大使馆突然下发通知,召回全部在华核工业专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专家们撤离前,烧毁了所有的核心图纸、实验数据,带走了全部的技术资料,还恶意破坏了大部分实验设备,甚至在临走前留下话:“没有我们的帮助,中国20年也造不出原子弹。”
更致命的是,就在昨天,西方国家联合发布了声明,扬言如果中国不停止核研发,他们将采取“一切必要的预防性措施”,明晃晃的核讹诈,像一把利剑悬在了整个基地的头顶。
“现在整个基地都人心惶惶。”王秉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不少人都觉得,没有苏联专家,我们根本搞不成。离心机的核心图纸全烧了,我们对着残存的几张纸片,熬了好几个通宵,连核心参数都推导不出来,更别说造整机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图纸残骸,指尖抚过焦黑的纸边,心里五味杂陈。前世她和团队,就是对着这些残缺的纸片,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点点把图纸重新拼了出来,走了无数弯路,付出了无数心血。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郭培元和陆峥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林砚,郭培元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林砚同志,你回来了!太好了!你能赶回来,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陆峥站在郭培元身后,看着她满身风尘、眼底却依旧坚定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只说了一句话:“欢迎回来。实验数据的备份我都整理好了,就等你回来。”
当天晚上,596工程指挥部召开了紧急扩大会议,基地所有核心研发人员全部到场。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主持会议的工程总指挥,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重:“同志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苏联专家走了,图纸烧了,设备坏了,外面还有西方国家的核讹诈。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放弃核研发,永远被人卡着脖子,永远活在核威胁里;要么,咬紧牙关,靠我们自己,从零起步,把原子弹造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们最紧急的任务,就是把铀浓缩离心机的图纸重新搞出来,把生产线恢复起来。没有浓缩铀,一切都是空谈。经过指挥部研究决定,正式任命林砚同志,为铀浓缩离心机研发项目总负责人,全面牵头图纸重构、设备修复、整机研发的全部工作。”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议论声。有人惊讶,有人质疑,毕竟林砚才十八岁,哪怕之前立了大功,要牵头这么核心、这么艰难的项目,还是太年轻了。
林砚站起身,对着全场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只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同志们,苏联专家走了,天塌不下来。原子弹,不是苏联人的专利,他们能造出来,我们中国人,一样能造出来。图纸烧了,我们可以重新画;设备坏了,我们可以重新修;技术封锁了,我们可以自己闯一条路出来。我林砚在这里承诺,只要大家一起干,六个月内,我们一定拿出完整的离心机图纸,造出我们自己的浓缩铀离心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像一道光,刺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阴霾。之前垂头丧气的研究员们,纷纷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王秉义第一个站起身,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跟着林总干!就算是熬瞎了眼,也要把图纸画出来!”
“我也干!”
“算我一个!中国人,不能被人这么欺负!”
会议室里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压抑了几天的士气,终于重新提了起来。
会议结束后,林砚立刻带着团队投入了工作。她严格恪守着重生的铁则,没有拿出脑子里的完整图纸,而是制定了一套严谨的重构方案:先把所有残存的图纸碎片、实验数据全部收集起来,分类归档;再拆解仅存的一台苏联样机,逐一对零件进行测绘、核算;最后以经典力学理论为基础,结合已完成的特种合金实验数据,分模块推导核心参数,集体论证,逐步重构。
她把团队分成了测绘组、计算组、工艺组,陆峥负责力学参数核算,王秉义负责样机测绘,她自己则总揽全局,同时负责核心结构的设计论证。每当团队陷入推导死胡同,对着一堆参数一筹莫展时,她从不会直接给出答案,只会轻轻点一句“换个思路,验算一下齿面的应力分布”“试试调整一下转子的动平衡参数,看看振动曲线的变化”,用引导的方式,带着团队找到正确的方向。
整整三天三夜,林砚几乎没合眼,带着团队泡在实验室和测绘车间里,一点点拼凑着图纸的脉络。原本混乱无章的碎片,渐渐拼成了完整的框架,团队的信心越来越足,整个项目终于走上了正轨。
第四天深夜,实验室里的人都去休息了,只有林砚还留在档案室里,整理着那些被烧毁的图纸残骸,想从中找到更多有用的细节。
她一张张翻着焦黑的纸片,指尖突然顿住了。
一张残存的图纸边缘,有明显的助燃剂灼烧痕迹,不是普通纸张燃烧的焦边,而是汽油燃烧留下的黑渍。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烧毁的图纸,全都是离心机的核心结构、核心参数页面,而非核心的辅助图纸、理论说明,几乎完好无损。
就好像,纵火的人精准地知道,哪些是最核心、最关键的图纸,只烧毁了这些,留下了无关紧要的内容。
林砚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核心档案室,是基地最高保密级别的场所,苏联专家撤离前,根本没有进入档案室的权限,更别说精准地烧毁核心图纸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基地内部的人,而且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
基地里,藏着被境外势力策反的内鬼。
而这个人,就藏在核心研发团队里。
林砚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戈壁滩,寒风卷着黄沙,拍打着档案室的窗户,像有人在黑暗中,正死死地盯着实验室里的一切。她手里的图纸残骸,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图纸重构的仗还没打响,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反间谍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藏在暗处的内鬼,已经把她回到基地、牵头离心机研发的消息,传递了出去,一张针对她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