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本该带着夏初的燥热与生机,却在这一刻,像是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深的脸上。
距离面试结束已过去整整一个月,林深的名字正端端正正地印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官网上那份名为《2026年度拟录用公务员公示(第一批)》的名单之上。
综合成绩第一,这个结果让他觉得过往所有的苦难——从红星机械厂的博弈,到苏清婉的陪伴,再到面试考场上那场“生死时速”的对决,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人最松懈的时候,狠狠地推上一把。
这天清晨,林深刚洗漱完毕,手机便疯狂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他在备考期间结识的一位考友。
“林哥!出事了!你快看省人社厅的官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珠,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政府网站。
网站首页的“通知公告”栏里,一条加粗置顶的红色链接显得格外刺眼——《关于对市考考生林深涉嫌申论科目考试作弊的实名举报及初步核查情况的通报》。
点开链接,正文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如雷:
“近日,我单位收到某高校张某某教授的实名举报,反映考生林深在2026年度公务员录用考试申论科目中,涉嫌抄袭其发表于学术期刊的论文观点,构成考试作弊。经初步核查,举报情况存在疑点,现暂停林深同志的录用资格审查程序,待进一步调查核实。”
短短几行字,像是一纸冰冷的判决书,瞬间将林深从天堂打入地狱。
“张教授?”林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备考的那几个月里,为了提升申论的理论高度,林深确实研读过这位公共管理领域权威学者的著作。但他确信,自己在考场上完全是结合材料与个人思考作答,绝无一字一句的照搬照抄。
“怎么会……”林深喃喃自语,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苏清婉闻声赶来,看到屏幕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深:“林深,别慌!这肯定是误会!你的申论文章我看过草稿,全是你的想法,怎么可能抄袭?”
“可是……为什么是张教授?”林深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绝望,“我甚至没见过他,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举报我?”
就在这时,林深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是林深同志吗?我是省人事考试中心纪检组的工作人员。”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却透着一股寒意,“关于你申论涉嫌抄袭一事,我们需要你立刻来省里配合调查。在此之前,你的录用程序将暂时中止。”
电话挂断,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林深却感觉浑身发冷。他看着墙上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录用公示截图,上面的名字此刻显得如此讽刺。他距离那个梦想的岗位,只差最后一步,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死死挡在门外。
“这不是巧合。”苏清婉突然咬着牙说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第一。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这种时候,有人想通过这种‘学术大义’的名头来搞臭你,把你拉下马。”
林深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开始疯狂地回忆那篇申论文章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论点。他是否在无意中引用了张教授的观点而没有标注?是否在某个案例的分析上与张教授的论文重合?
“清婉,我……”林深抬起头,眼神迷茫,“如果我真的无意中‘撞车’了怎么办?如果我真的被判定作弊,那我这一辈子……”
“没有如果!”苏清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她蹲下身,握住林深冰冷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林深,看着我。你相信你自己,我也相信你。这不仅仅是学术问题,这是有人在利用规则对你进行‘猎杀’。”
她站起身,迅速在房间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张教授是学术泰斗,他亲自下场举报,官方不得不重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证据。你备考期间所有的笔记、草稿、思维导图,还有你和老张叔在红星机械厂调研时的访谈记录,全部都是证据!”
林深看着苏清婉忙碌而坚定的背影,心中的恐慌渐渐被一股暖流所取代。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对,证据。”林深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的每一篇文章,每一个观点,都有迹可循。我不是靠背模板上位的,我是靠实打实的调研和思考走过来的。”
“这就对了!”苏清婉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绝的笑意,“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自证清白,还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付出代价。”
两人迅速行动起来。林深翻出了备考期间堆积如山的笔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思考,正是他思想成长的轨迹。苏清婉则利用她的专业优势,开始在网络上检索张教授的论文,试图找出所谓的“抄袭点”究竟在哪里。
经过几个小时的比对,一个惊人的发现让两人大吃一惊。
张教授举报林深抄袭的那篇论文,发表于半年前。而林深在申论中阐述的核心观点,与论文中的某些段落确实存在高度的相似性。但这并非因为林深抄袭,而是因为两人都引用了同一个公共数据源——一份关于城市更新的行业白皮书。
更让林深感到荒谬的是,他发现自己申论文章中那个被指为“抄袭”的创新性对策——“建立工业遗产动态保护名录”,其灵感来源正是老张叔在红星机械厂拆迁现场,指着那台老机床时,眼含热泪说出的那句:“这些东西,不能说拆就拆啊,得给后人留个念想。”
林深当时将这句话记录在案,并结合查阅的资料,整理成了书面语言。这完全是原创性的思考,怎么到了张教授嘴里,就成了“抄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清婉看着电脑屏幕,冷冷地说道,“看来,这位张教授是铁了心要把这顶‘学术不端’的帽子扣在你头上。”
两天后,省人事考试中心。
林深坐在询问室冰冷的椅子上,对面坐着三位表情严肃的调查人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深同志,对于张某某教授举报你申论抄袭一事,你有什么要说的?”主调查官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深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材料——那些泛黄的笔记、红星机械厂的调研照片、以及他草拟的申论提纲——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各位领导,我坚信自己没有抄袭。”林深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的申论文章,完全基于对给定材料的分析和个人的实践思考。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笔迹鉴定和内容比对。”
他指着那份调研照片,照片上,老张叔正指着那台老机床,神情激动,而林深站在一旁,认真记录。
“这个观点,来源于一位老工人的肺腑之言。”林深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无法想象,一份饱含着对这片土地热爱的思考,会被指责为‘抄袭’。”
调查人员翻看着林深提供的材料,神色逐渐变得缓和。这些一手资料,构成了一个完整且无法伪造的证据链,有力地证明了林深观点的原创性。
“我们会认真核实你提供的这些材料。”主调查官合上文件夹,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走出考试中心,阳光刺眼。林深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回到住处,苏清婉立刻上网查看舆论动向。不出所料,张教授的举报信不知被谁泄露到了网上,瞬间引爆了舆论。
“寒门再难出贵子?”
“笔试面试双第一,竟因抄袭被拿下?”
“学术权威打压寒门学子?”
各种标题党文章满天飞,网络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同情林深,认为这是“权贵”的又一次碾压;也有人质疑林深,认为“无风不起浪”,既然被举报,肯定有问题。
更让苏清婉感到心寒的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开始人肉林深的信息,甚至将红星机械厂的事情翻出来,造谣说林深是“靠炒作上位”,其参与公益的动机也被恶意揣测。
“这些人,真是疯了。”苏清婉气得浑身发抖。
林深看着网上的谩骂和质疑,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自己追求公平的代价,竟是被置于舆论的绞肉机中反复碾压。
“林深,我们不能就这样被动挨打。”苏清婉咬着牙说道,“张教授是学术权威,但他不是真理的化身。我们需要反击,而且要精准反击。”
苏清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公开所有证据,并邀请第三方学术机构进行独立鉴定。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所谓的‘抄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政治构陷。”苏清婉的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要把这场‘诬告’,变成揭露真相的舞台。”
林深看着苏清婉,心中充满了感激与爱意。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她,愿意陪着他,在这至暗时刻,去寻找那一丝微光。
“好。”林深重重点头,“听你的。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一场夏日的暴风雨即将来临。而屋内的两人,却像两棵紧紧相依的树,准备迎接这场狂风骤雨的洗礼。他们知道,这场战斗的胜负,不仅关乎林深的个人前途,更关乎公考的公平与正义,关乎每一个像他们一样,怀揣梦想、奋力奔跑的年轻人的未来。
省城的调查结果迟迟没有下达,林深的心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石头,上不去也落不下。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那个在红星机械厂调研的下午。
“建立工业遗产动态保护名录……”他喃喃自语。
这个观点,是他在整理老张叔那句“得给后人留个念想”时,结合查阅的资料整理出来的。当时他还特意查过,国内关于工业遗产的系统性保护措施尚在起步阶段,这个建议具有很强的前瞻性和创新性。
可为什么,偏偏撞上了张教授的论文?
林深猛地坐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次点开了张教授那篇被指“抄袭”的论文——《城市更新背景下存量工业建筑的活化路径研究》。
这是一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重量级文章,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林深逐字逐句地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清婉,你来看。”苏清婉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林深指着屏幕,“这两段论述,不仅仅是观点相似,连论证的逻辑链条都一模一样。甚至……连用词习惯都很像。”
苏清婉凑过头,仔细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抄袭了他,而是……”
“而是有人抄袭了我。”林深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寒意,“或者说,有人利用了我的调研成果,将其包装成了学术论文。”
苏清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张教授?这怎么可能?他是学术泰斗,犯得着为了这点东西去……”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两人都沉默了。在这个圈子里,学术成果就是地位,就是资源,就是话语权。如果张教授的这篇论文是为了申报某个国家级的重大课题,或者是为了评选某个更高的荣誉,那么,一个来自基层、看似无足轻重的考生的调研成果,确实可能成为他眼中“可以借用”的垫脚石。
但如果是这样,张教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举报林深?
“除非……”林深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不是为了‘借用’,而是为了‘灭口’。”
“灭口?”苏清婉惊愕地看着他。
“对。”林深冷笑一声,“他利用了我的调研成果发表了论文,本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可我却在申论考试中,把这个观点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而且拿了高分,甚至上了公示名单。”
“一旦我正式入职,这个观点的原创性就会被更多人关注。到时候,人们自然会发现,张教授的论文和我的申论高度相似。作为学术泰斗,他丢不起这个人,更承担不起学术不端的后果。”
林深越说越觉得通透,背后的逻辑链条逐渐清晰:“所以,他必须在事情发酵之前,先把‘脏水’泼到我身上。他抢先举报我抄袭,把我打成‘作弊者’。这样一来,我的名声臭了,我说的话自然没人信。而他,作为‘受害者’,反而坐实了观点的‘原创权’。”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也是一招‘釜底抽薪’。”苏清婉听得心惊肉跳,她没想到学术界的水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为了保住自己的学术地位,不惜毁掉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不仅如此。”林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恨,“他还利用了体制内的规则。在公示期举报,这是最致命的时刻。一旦坐实,我不仅进不了体制,这辈子可能都再也无法参加任何公职考试。他这是要断我的后路,让我永无翻身之日。”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林深站起身,走到窗前。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以为我是软柿子,以为我无权无势,只能任他拿捏。”林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他错了。他不知道,他踩到了一颗地雷。这颗地雷,不仅会炸开他的伪装,还会炸开这个圈子的黑幕。”
苏清婉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但握在一起,却有了一丝温度。
“林深,这条路会很难。”苏清婉轻声说道,“对方是学术泰斗,人脉深厚。我们要对抗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我知道。”林深转过身,看着苏清婉,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但这一次,我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要让他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有些念想,是不能夺走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叔的电话。
“老张叔,是我,林深。”林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请您帮我个忙。您还记得去年咱们在厂里聊天时,您说的那些话吗?关于那些老机器,关于那些老房子……我想请您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录下来。这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咱们厂的那段历史,不能就这么被人抹去了。”
电话那头,老张叔的声音有些哽咽:“林深啊,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叔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你说咋办,叔就咋办!”
挂断电话,林深看着窗外的暴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教授,既然你想玩,那我们就玩把大的。这场雨,希望能洗刷掉那些藏在学术外衣下的污垢。”
此时的林深已经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抄袭的纠纷,这是一场关于尊严、正义和真相的战争。而他,已经做好了亮剑的准备。
苏清婉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个很重要的点,那就是之前的直播舆论……
“我觉得针对你抄袭不是目的,有没有可能是针对厂子和刘叔还有你父母,甚至我父亲……”
苏清婉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深脑海中那扇被尘封的门。他猛地站起身,眼神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不,清婉。”林深的声音低沉而颤抖,“这不仅仅是为了打压我一个人。张教授为什么要冒着晚节不保的风险,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这么大动静?仅仅为了一个学术观点的归属权,犯不着。”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霓虹灯映照得有些诡异的夜色,思绪却飘回了红星机械厂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你还记得老张叔他们当年的诉求吗?”林深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赔偿,更是要一个‘说法’。要证明当年的改制是违规的,要证明他们的血汗没有被白流,要证明那座工厂的倒下,不是市场经济的必然,而是某些人权力寻租的结果。”
苏清婉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张教授的论文,不仅仅是用了你的观点,更是为了……”
“为了给那段历史定调。”林深接过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张教授是公共管理领域的权威,他的论文,往往能影响政策的走向,甚至能成为官方定性的参考依据。如果他利用我的调研素材,写出了‘工业遗产动态保护’的方案,并且将其包装成‘顺应市场规律的渐进式改革成果’,那么,当年红星机械厂那些激进的、甚至涉嫌违法的改制手段,就会被合理化、合法化。”
“老张叔他们的抗争,在这种‘宏大叙事’下,就会变成‘阻碍改革的历史代价’,甚至……是‘无理取闹’。”
林深每说一句,苏清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这个逻辑链条一旦成立,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所以,张教授必须在这个时候举报你。”苏清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你的申论文章,虽然只是一篇考试作文,但它像一根刺,一根扎在张教授那篇‘伪善’论文上的刺。你的文章里,明确提到了‘工人的血泪记忆’,提到了‘改制中的程序正义’,这与张教授论文中‘温和改良’的基调是完全相悖的。”
“对。”林深冷笑一声,“如果我顺利入职,甚至只是一个普通的考生身份,站出来说‘这个观点是我提出来的,我是基于工人的苦难提出的’,那么张教授那篇试图为那段黑历史‘漂白’的论文,就会瞬间崩塌。人们会发现,所谓的‘学术研究’,不过是掩盖真相的遮羞布。”
“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苏清婉咬着牙,眼中喷出怒火,“他利用‘抄袭’的罪名,把你打成‘学术不端’的作弊者。这样一来,你的话就再也没有人信了。你成了‘贼’,而他成了‘受害者’。他不仅保住了论文的‘原创性’,更保住了那些隐藏在论文背后,那些不想让世人知道的‘大人物’的利益。”
林深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恨:“那些当年在红星机械厂改制中捞得盆满钵满的人,如今可能已经是身居高位的‘领导’了。他们需要张教授这样的‘智囊’,用学术的外衣,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包装成‘改革的阵痛’。如果我进了体制,甚至只是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公知存在,我就是他们的眼中钉。”
“这是一张网。”林深指着窗外那片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夜景,“一张由学术权威、权力寻租者和利益共同体编织的大网。他们想用‘漂白’后的真相,来掩盖当年的血迹。而我,那个差点冲破这张网的人,必须被抹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得凄厉起来,像是老张叔在寒风中那无助的呜咽,又像是无数个像老张叔那样的工人,在历史的尘埃中发出的悲鸣。
林深缓缓坐回沙发上,双手抱头,指甲深深嵌入了头皮。他不是在恐惧,他是在愤怒,在为那些被愚弄、被牺牲的人感到悲愤。
“林深……”苏清婉走到他身边,轻轻蹲下,握住他冰冷的手,“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他们想‘漂白’真相,我们就把这层‘白’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林深抬起头,看着苏清婉那双坚定而清澈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与痛苦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对,撕开它。”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档案袋。里面装着的,是老张叔他们当年冒着风险保存下来的改制文件复印件,是那些被篡改的账本照片,是那些工人们按着血手印的联名信。
“张教授以为,用一篇论文就能改写历史?”林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张,声音低沉而有力,“他错了。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真相更不是他们能随意涂抹的颜料。”
“他们想用‘抄袭’的罪名来堵住我的嘴,却不知道,他们这一举动,反而暴露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们怕的不是我抄袭,而是我开口。”
林深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叔的电话。
“老张叔,是我,林深。”林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您还记得当年改制时,那个负责审计的‘王会计’吗?他后来失踪了,但我听说他其实去了南方。我需要找到他。”
电话那头,老张叔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林深啊,你……你是要……”
“我要把当年的真相,完完整整地摆到台面上。”林深看着窗外,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们不是想‘漂白’吗?好啊,我就看看,当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面前时,他们要怎么把这块染了血的布,洗得干干净净。”
挂断电话,林深转过身,对苏清婉露出了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意。
“清婉,这场仗,我们不仅要打赢,还要赢个彻彻底底。我要让那些躲在象牙塔里颠倒黑白的人知道,有些代价,他们是付不起的。”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林深那张坚毅的脸庞。风暴已经来临,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夜色如墨,这座依山而建的别墅区被笼罩得严严实实。这里是城郊的“听涛苑”,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半山腰的一栋独栋别墅里,书房的灯光已经亮了整整三个小时,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在外。
书房内,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厚重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精装学术著作和烫金奖状,其中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摆放着张教授刚刚获得的“国家社会科学领军人才”奖杯。书桌后,张教授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唐装,手里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神色看似悠闲,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精明。他是李明远,现任市里一位实权极大的常务副市长,也是当年红星机械厂改制项目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老张,喝口茶。”李明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指了指面前的紫砂壶,“这是今年刚进贡的明前龙井,你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张教授停下敲击桌面的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焦躁。“明远,这时候了,你就别跟我打太极了。网上的风向越来越不对,那个林深的考友圈、那个公益组织,都在发声。再这么下去,我的论文就算不被认定为学术不端,这‘学术权威’的脸面也挂不住了。”
李明远不紧不慢地剥开一颗核桃,放进嘴里咀嚼,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张,你慌什么?你是学术泰斗,他是待录用的考生。你说他抄袭,这是‘降维打击’。现在舆论虽然有点杂音,但主流还是相信你的。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考公的能写出核心期刊水平的文章?”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张教授有些激动地提高了声音,“你不懂学术圈的规矩。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那个林深的申论文章,虽然篇幅短,但核心观点和我论文里的‘创新点’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红星机械厂事件的亲历者,还是那个老张叔的‘代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明远,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让他喘过这口气,让他把当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再翻出来,说这个观点是他从工人那里听来的,那我的论文就成了什么?成了‘窃取基层调研成果’!这比抄袭更难听!”
李明远把玩核桃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张教授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老张,你我相交二十年,我了解你的为人。当年红星机械厂改制,你作为专家组组长,出具的那份《改制可行性报告》可是帮了大忙的。正是因为有了你那套‘产权明晰、效率优先’的理论支撑,我们才能那么顺利地把那些‘不良资产’剥离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现在,你想因为一个毛头小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吗?”
张教授猛地转过身,脸色有些涨红:“明远!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想过要捅破窗户纸?我举报林深,不就是为了把这层窗户纸糊得更严实一些吗?只要坐实了他抄袭,他的 credibility(可信度)就彻底破产了。他以后再说什么,谁还会信?”
“那你现在焦虑什么?”李明远反问道。
“我焦虑的是……”张教授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焦虑的是,我总觉得这个林深没那么简单。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他一个考生,哪来的胆量敢跟学术权威叫板?还有那个苏清婉,她的公益组织背景很深,我怕……我怕他们手里有当年的什么把柄。”
李明远轻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核桃把玩起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老张,你这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当年的事情,经手的人那么多,环节那么复杂,早就查无对证了。就算老张叔他们手里有点破纸片,那也只能证明当年分钱不均,证明不了什么原则性错误。至于林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以为自己能改变规则的笨棋。现在,这颗棋子马上就要被吃掉了。你放心,组织上对这次‘举报’是非常重视的。那个林深的录用资格,基本上是悬了。”
张教授看着李明远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心中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有些不安:“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不踏实。那个林深在面试时的表现你也听说了,据说是‘惊为天人’。如果这次没能把他彻底按死,让他缓过劲来,以他的能力,迟早是个祸害。”
“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李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张教授的专著,翻了翻,又放了回去,“老张,你要相信规则的力量。‘抄袭’这个罪名,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道德鸿沟。一旦坐实,他这辈子就别想再进体制,甚至别想在正经单位混下去。一个身背污名的年轻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转过身,看着张教授,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想那个林深会怎么样,而是要稳住你的阵脚。把你那篇论文的来龙去脉再梳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逻辑漏洞。至于外界的质疑,自然有‘水军’和‘公关’去处理。你只需要保持沉默,维持你那‘受伤害的学术权威’的形象就好。”
张教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长叹。他点了点头:“好吧,明远,我相信你。只是……这件事之后,我心里总觉得有些……有些对不住那些老工人。”
李明远眉头一皱,语气严肃了几分:“老张,你这是怎么了?知识分子的‘妇人之仁’又犯了?当年的改制,是大势所趋。没有当年的‘壮士断腕’,哪有现在的经济发展?那些工人,虽然当时吃了点亏,但现在生活不也慢慢好了起来吗?你这是在用学术为历史的进步背书,没什么好愧疚的。”
“话是这么说……”张教授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游离,“可是,当这个‘进步’是建立在对个体的漠视和对真相的掩盖之上时,这种‘学术’,还有意义吗?”
李明远盯着张教授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啊,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学术是什么?学术就是为权力提供合法性解释的工具。你做得很好,非常棒。至于那些个体的命运,在历史的宏大叙事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安心做你的学问,外面的风雨,有我顶着。那个林深,翻不了身。”
说完,李明远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挺拔而冷硬。
张教授站在原地,看着李明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书桌上那篇被聚光灯照亮的论文,心中五味杂陈。书房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为某种即将逝去的东西,敲响着沉闷的丧钟。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惊雷,轰隆作响,仿佛要将这沉闷的天地劈开一道口子。暴雨,终于来了。
雨夜,如同被撕碎的幕布,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混沌与迷离之中。林深与苏清婉并没有选择在那个充满压抑的出租屋里坐以待毙,他们决定去见一个人——当年红星机械厂改制审计事务所的一位已退休的老会计,据说是当年唯一一个因为坚持原则而被排挤出核心圈的“老实人”。
然而,他们低估了对手的疯狂,也高估了这座城市在霓虹灯照耀不到的角落里的法治温度。
从苏清婉家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林深撑着伞,护着苏清婉,两人的脚步匆匆。就在他们转过一个没有路灯的街角,准备走向停在路边苏清婉的轿车时,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从黑暗中射出,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小心!”林深下意识地将苏清婉推向一旁的墙根。
但已经晚了。几条黑影从车上迅速窜下,动作娴熟且无声,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幽灵。林深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苏清婉惊恐的呼喊声,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却又瞬间被吞噬。
……
意识回归时,伴随着的是剧烈的头痛和刺鼻的霉味。
林深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废弃的厂房内。四周是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头顶的玻璃瓦破碎不堪,雨水顺着缝隙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与他在张教授书房里听到的挂钟声竟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里更冷,冷得刺骨。
他想动,却发现双手被粗糙的尼龙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住。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心脏猛地揪紧了。
不远处,苏清婉被绑在一根冰冷的水泥柱子上。她嘴上贴着胶带,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惊恐与泪水。看到林深醒来,她拼命地摇着头,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清婉!”林深沙哑地喊了一声,试图爬过去,但身上的绳索勒得他生疼。
“醒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接着,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同样面露凶相的打手。
林深停下挣扎,冷冷地盯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绑架是犯法的?”
“犯法?”刀疤脸嗤笑一声,走到林深面前,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林深的脸颊,“林大才子,这时候了还跟我们讲法律?你们搞学术的,就是天真。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规矩,比法律管用得多。”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说话的方式,行事的手段,绝不是普通的劫财劫色的流氓。他们是职业的“清道夫”。
“是李明远还是张教授派你们来的?”林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林才子果然聪明。不过,我们只拿钱办事,谁给钱,我们就听谁的。至于他们的名字……嘿嘿,我们这种小人物,哪配知道大人物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婉面前,伸手挑起苏清婉的下巴。苏清婉剧烈地挣扎着,眼中喷出怒火。
“住手!”林深怒吼道,拼命想要挣脱绳索,但那只是徒劳,“你们冲我来!她是无辜的!”
刀疤脸回过头,看着林深,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无辜?在这个局里,没有无辜的人。林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答应我们一件事,这姑娘,我们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什么事?”林深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盯着刀疤脸。
“很简单。”刀疤脸走到林深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放弃为红星机械厂翻案,放弃追查当年的改制真相。现在,立刻,给那个老张叔打电话,告诉他,你错了,你被利用了,你以后再也不会管他们的破事。”
林深沉默了。他看着不远处的苏清婉,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与鼓励的复杂神色。他知道,一旦答应,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将背负着“抄袭”的嫌疑,成为一个懦夫,任由那段历史被篡改,任由那些工人的血泪被遗忘。
但他如果不答应……
刀疤脸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直起身子,拍了拍手:“看来林才子还在犹豫啊。那我给你加点筹码。”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会意,一人走向林深,一人走向苏清婉。
走向苏清婉的那个打手,伸手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皮带,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狞笑:“兄弟们好久没开荤了,这妞长得倒是挺带劲,就是可惜了……”
“不!不要!”林深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起来,手腕被绳索磨出了血,“住手!你们这群畜生!冲我来!冲我来啊!”
但他被另一个打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苏清婉拼命地摇着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她看着林深,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决绝。她猛地张开嘴,狠狠地咬在自己舌头的伤口上,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或者……用自残来保住最后的尊严。
“住手!”林深崩溃地大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哭,“你们放开她!放开她!我什么都答应!”
刀疤脸挥了挥手,那个解皮带的打手停下了动作,但依旧站在苏清婉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肆无忌惮地抚摸着。
“早这样不就完了?”刀疤脸扔给林深一部手机,“打吧。开免提。”
林深颤抖着接过手机,手指因为恐惧和愤怒而不停地哆嗦。他拨通了老张叔的电话。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林深?这么晚了,有事吗?”老张叔苍老而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林深看着不远处的苏清婉,看着她满是血污的嘴唇和坚定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张叔……”林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我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深,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的声音怎么这样?”
“我……我错了。”林深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流下,“我不该……不该掺和你们的事。我太天真了,我以为能改变什么,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以后……以后不会再管了。你们……你们也别折腾了,认命吧。”
说完,林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手指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刀疤脸捡起手机,对着听筒冷笑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很好。”刀疤脸满意地点点头,“林才子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光这么说还不够。我们需要一点……更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你是真心悔过。”
他走到苏清婉面前,一把撕开了苏清婉嘴上的胶带。
“啊——”苏清婉发出一声痛呼,但随即咬紧牙关,对着刀疤脸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们这群畜生!”
刀疤脸擦了擦脸上的唾沫,也不生气,反而笑了:“有个性。林深,听着,如果你想让她平安无事地离开这里,你就得按照我说的做。”
他指着地上的一块碎玻璃,那是从破碎的窗户上掉下来的,锋利如刀。
“自己划花你的脸。”刀疤脸冷冷地说道,“划深一点,我要看到血。这叫‘自毁形象’,也叫‘立此存照’。以后你要是敢反悔,这张毁了容的脸,就是你背叛誓言的代价。”
林深看着那块碎玻璃,又看了看苏清婉。苏清婉拼命地摇着头,嘴唇翕动:“林深……不要……求你……”
林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群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极点。如果不满足他们,他们真的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他慢慢地挪动身体,伸手捡起了那块碎玻璃。
冰凉,锋利。
他举起手,玻璃的尖端对准了自己英俊的脸庞。他能感受到那股寒意刺入皮肤。
“林深!不要啊!”苏清婉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我宁愿死!也不愿看你这样!”
林深的手在颤抖。他看着苏清婉,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爱意。他知道,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在拯救苏清婉,也是在向那个黑暗的势力低头,向那段被篡改的历史低头。
但他别无选择。
“划下去。”刀疤脸冷冷地命令道,“一、二……”
林深闭上眼睛,手腕用力,玻璃猛地向脸上划去——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废弃厂房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黑暗,直直地射在刀疤脸和他的打手们脸上。
“警察!不许动!”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厂房内炸响。
刀疤脸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顿时乱了阵脚。“操!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这里很安全的吗?”他一边骂着,一边试图去抓苏清婉当人质。
“趴下!双手抱头!”
外面的警察显然训练有素,几条黑影迅速包抄进来,枪口直指刀疤脸。
混乱中,林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撞向身边按着他的打手,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趁着这个空当,林深顾不上手腕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苏清婉爬去。
“清婉!清婉!”他撕开苏清婉嘴上的胶带,用力扯断她身上的绳索。
苏清婉扑进林深怀里,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窒息:“林深……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警察来了。”林深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现场很快被控制住。刀疤脸和他的打手们被戴上手铐,押了出去。其中一个警察走到林深和苏清婉面前,亮出了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刘刚。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这里有绑架案。你们怎么样?需要叫救护车吗?”
林深摇摇头,扶着苏清婉站了起来。他看着刘刚,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这真的是“匿名举报”吗?在这个关键时刻,谁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警察们正在清理现场。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厂房角落的一个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与他对视了一瞬后,迅速转身,消失在雨夜之中。
那背影,有些佝偻,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倔强。
林深的心猛地一跳。
是老张叔?
他想追出去,却被刘刚拦住了:“同志,先别乱跑。我们需要你们回去做个笔录。”
林深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老张叔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报警而不是直接冲进来。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苏清婉,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轻声说道:“我们走。”
苏清婉紧紧抓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光。这场雨夜的噩梦,暂时告一段落。但林深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既然已经动用了这种手段,就绝不会轻易罢休。而他和苏清婉,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市局的笔录做完时,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雾,笼罩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对于林深和苏清婉来说,这一夜漫长得像是一场跨越了生死的噩梦,而此刻,他们正站在噩梦与现实的交界处,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奇迹般地还拥有彼此。
警车把他们送到了苏清婉的公寓楼下。这一夜的变故,让他们谁也没有提“回出租屋”或是“回各自家”的话。在这个时刻,分开才是最大的不安全。两人几乎是相互搀扶着,沉默地走上了楼梯。
打开房门,熟悉的、带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室内环境,与外面那个充满杀戮和阴谋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割裂感。苏清婉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像是终于把那个狰狞的恶魔关在了门外。
林深靠在门板上,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顺着门板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他看着苏清婉,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惊恐和后怕,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清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转身快步走进浴室。
“哗啦啦——”水声响起。
林深坐在地上,听着那流水声,思绪却还停留在废弃厂房里那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和刀疤脸狰狞的面孔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颊上那道伤口,指尖触碰到凝固的血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几分钟后,苏清婉端着一个盛满温水的盆子走了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又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消炎药,一样样整齐地摆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但林深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过来。”苏清婉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深挣扎着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挪到沙发边坐下。他不敢看苏清婉的眼睛,目光躲闪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苏清婉没有说话,她拿起棉签,浸入碘伏里,然后轻轻捏住林深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面对自己。
当棉签触碰到脸颊伤口的瞬间,林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苏清婉低喝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捏得林深下巴生疼。
她开始仔细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和血迹。碘伏的刺激性让林深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苏清婉的手虽然在颤抖,但动作却异常轻柔,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碘伏气味,掩盖了其他所有的味道。
“疼吗?”苏清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不疼。”林深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
“撒谎!”苏清婉突然提高了音量,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猛地扔掉手里沾满血污的棉签,双手撑在林深的肩膀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林深,你是个混蛋!你知不知道?”
林深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是不是觉得为了我可以牺牲一切?”苏清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林深的手背上,滚烫,“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刀疤脸让你划脸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我的心都要碎了!”
“清婉,我……”林深想解释。
“你闭嘴!”苏清婉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在脸上划上一道疤,你以后怎么见人?你怎么面对你的理想?你怎么去考公?去工作?你这一辈子,难道就要顶着那个屈辱的印记过活吗?”
她松开手,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微微发抖:“那是你的脸啊,是你那么英俊的一张脸!你为了我,连想都不想就要毁了它?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比你的前途、比你的尊严还要重要?重要到你可以连自己都不要了?”
林深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坚定:“清婉,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如果那道疤能换你平安,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
“你……”苏清婉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想打他,可手掌悬在半空中,看着他那双深情而决绝的眼睛,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你这个混蛋……大混蛋……”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他的胸口,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你为了我变成一个废人,怕你为了我背上一辈子的心理阴影,怕你……怕你恨我。”
林深任由她打着,双手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哄着:“我不恨你,清婉,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相反,我感激老天把你留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你,我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苏清婉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委屈和后怕都哭出来。林深就这样抱着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逐渐平缓。
过了许久,哭声渐歇。苏清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推开林深一点,重新拿起棉签,蘸了碘伏。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她的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哽咽,但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林深乖巧地点点头:“嗯,你弄吧。”
苏清婉再次低下头,专注地处理伤口。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碘伏清理干净后,她又仔细地涂上消炎药膏,最后用纱布小心翼翼地覆盖住,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苏清婉长出一口气,看着自己“作品”,眉头依旧紧锁,“这几天别沾水,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如果发烧或者红肿,一定要去医院。”
“知道了,医生。”林深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想去摸她的脸,却被她轻轻拍开。
“别贫。”苏清婉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藏不住,“手也伸出来。”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说的是手腕。他伸出双手,那里被尼龙绳勒出了深深的紫红色印记,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苏清婉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眼圈又红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林深。”苏清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后别这样了,行吗?”
“哪样?”林深轻声问。
“别再为了我,把自己的尊严和未来都扔在地上踩。”苏清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我可以受委屈,可以受伤,甚至……甚至可以死,但我不能看着你为了我,变成一个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人。那样的你,不是我爱的林深。”
林深沉默了。他看着苏清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一丝苦涩。
“清婉,你不懂。”林深轻声说道,“在那一刻,在那个黑暗的厂房里,我的尊严、我的未来,那些宏大的词汇都变得毫无意义。我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爱人的男人。如果我不答应他们,他们会对你做什么?那个打手的手已经放在你的衣服上了……”
提到这个,苏清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林深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你活着,只要能让你完整地离开那里,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让我变成一个懦夫,一个废人,我也认了。”
“你……”苏清婉看着他,眼泪再次涌出,“你真是个傻瓜……是个大傻瓜……”
“我是傻瓜,我是混蛋。”林深伸手帮她擦去眼泪,眼神里满是宠溺,“但我是只属于你的傻瓜,只属于你的混蛋。只要你还在,我做什么都值得。”
苏清婉看着他那张贴着纱布、却依旧英俊坚毅的脸庞,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药水的苦味,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热与决绝。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热烈地回应着她,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人在沙发上纠缠着,呼吸急促,心跳如雷。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人都有些缺氧,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两人的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地喘息着,眼神里交织着爱意、心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
“林深。”苏清婉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脸颊泛着红晕。
“嗯。”林深应着,手指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发丝。
“我们报警了,也活下来了。”苏清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对吗?”
林深点点头,眼神里的柔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寒光:“对,只是一个开始。刀疤脸和他的同伙被抓了,但他们背后的人还在。李明远、张教授,还有那些当年参与改制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个匿名报警的人……”苏清婉皱起眉头,“你觉得会是谁?”
林深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在雨夜里一闪而过的佝偻背影。那个背影,像极了老张叔。
“不管是谁,”林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救了我们一命。这也说明,在那个黑暗的圈子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泯灭了良知。或者,他们内部也出现了裂痕。”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苏清婉看着他脸颊上的纱布,心疼地抚摸了一下,“你的脸……还有你的名声……”
“我的脸没事,这道疤,我会留着。”林深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至于名声……清者自清。我会配合警方调查,把昨晚的一切都说出来。张教授的‘抄袭’指控,李明远的‘权力庇护’,还有昨晚的‘绑架威胁’,这些都是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清婉,”林深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眼神坚定的苏清婉,“这场仗,我们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一个个都站到阳光下来,接受法律的审判和良心的拷问。”
苏清婉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雨过天晴,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两人脚下这条布满荆棘却充满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