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在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那盏油灯,还有昨晚沈默给他的那卷竹简。他把竹简拿起来,翻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古篆。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放下竹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我去找她了。别来找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重新收进怀里。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
刻着“阵”字的玉牌。
他把它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玉牌静静地躺在那里,和普通的老玉没什么两样。边缘磨得发毛,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岁月侵蚀过。
这就是沈默守了三十年的东西。
这就是把他耗成那副模样的东西。
江辰伸出手,把它握在手里。
凉意从指尖传来。
和上次一样,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还是听不清说什么,还是只听得见那股情绪——
悲伤。
无边无际的悲伤。
但这一次,除了悲伤,他还听见了别的东西。
像是叹息。
又像是等待。
江辰握着玉牌,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让我看看。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
“衍。”
眼前一暗。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和昨晚沈默让周通看见的那片虚空不一样。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点,没有大阵,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边的寂静。
江辰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有一点光。
很弱,很淡,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啊走,走了很久,那点光还是那么远,像是永远也走不到。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终于,他走到了。
那是一团光。
很小的一团,悬浮在黑暗之中,像一盏孤灯。
光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江辰站在光外,看着他。
过了很久,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来了。”
江辰没有说话。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臉,普通得让人看过就忘。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无数的光点在流转,像是装着一片星空。
他看着江辰,嘴角弯了一下。
“我等了很久,”他说,“久到我都忘了,到底等了多久。”
江辰问:“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说呢?”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衍道子。”
那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苦涩,又像是别的什么。
“衍道子……”他念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那是我,也不是我。”
他看着江辰,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他留下的一缕残念。等在这里,等着有人来。”
江辰没有说话。
衍道子的残念看着他,忽然问:“你得到了‘衍’卷,也得到了‘阵’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辰摇了摇头。
残念说:“意味着你走上了那条路。”
“什么路?”
“我当年走的路。”
残念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上古时候,我修道有成,自创九道,名动天下。我以为我走到了尽头,可以俯视众生,可以掌控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但我错了。”
他看着江辰,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越往上走,越发现自己的渺小。天道无穷,人力有尽。我穷尽一生,也只触摸到一点皮毛。”
江辰问:“那你留下这九卷,是为了什么?”
残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为了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那天道之上,到底还有什么。”
残念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
“我推演了一生,推演万物,推演万法,推演一切可推演之物。但我推演不出的,是那最终的答案。”
他伸出手,指了指江辰的胸口:
“你怀里的‘衍’卷,是我毕生所学。你手里的‘阵’卷,是我毕生所悟。它们会帮你走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远的风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也许有一天,你能找到那个答案。”
江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师父……沈默,他来过这里吗?”
残念点了点头。
“他来过,”他说,“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参透‘阵’卷的时候,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江辰问:“他问了什么?”
残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悲悯。
“他问,他能报仇吗?”
江辰的心沉了一下。
残念继续说:“我没有回答他。因为答案,他自己知道。”
他看着江辰,忽然问:“你想问什么?”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我能活下去吗?”
残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比他们都有意思,”他说,“他们问我,能长生吗?能无敌吗?能报仇吗?只有你问,能活下去吗?”
他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手里。”
他看着江辰,眼神变得认真:
“但你既然问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江辰等着。
残念说:“那九卷,每一卷都会吞噬生机。但如果你能集齐九卷,它们之间会形成某种平衡,互相制衡,互相补充。到那时候,吞噬的生机,会被抵消。”
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集齐九卷?
残念看着他,笑了一下:
“很难,对吧?我当年也只集齐了六卷。剩下的三卷,散落在天地之间,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他顿了顿,又说:
“但你是‘衍’卷的持有者。推演之道,最适合寻找。也许你能找到,也许不能。看你的命。”
江辰没有说话。
残念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点了一下。
江辰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从额头涌入,瞬间流遍全身。
残念收回手,说: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一点感悟,一点经验,一点……提醒。”
他笑了笑,那笑容变得很淡:
“去吧。路还长,慢慢走。”
江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最后,那团光熄灭了。
黑暗重新涌来。
江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坐在那张缺腿的桌子前。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
阵法的基础,阵法的变化,阵法的精要——那些沈默还没来得及教他的东西,此刻都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
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残念说的,而是他自己忽然明白的。
沈默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去找她了”。
不是去找死。
是去找那个答案。
那个他等了三十年、问了三十年、却始终没有等到的答案。
江辰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下午的阳光,照在杂役院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晾晒的粗布衣裳上。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桌边。
他把那块玉牌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然后他拿起那卷竹简,翻开,开始看。
这一次,他看懂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阵法的基础原理,都清清楚楚。
他一口气看到天黑,看到油灯点起来,看到半夜。
然后他放下竹简,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刚才看过的内容过了一遍。
过完,他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阵法。
布阵,就像下棋。阵基是棋子,阵眼是棋眼,阵纹是棋路。把棋子放在合适的位置,布下合适的棋路,就能形成一座阵法。
阵法的作用,可以是困敌,可以是杀敌,可以是防御,可以是隐匿,可以是聚灵,可以是传送——只要你懂得如何布。
江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没人。夜已经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他悄悄溜出去,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很小的一个圈,只有巴掌大。
然后他按照竹简上教的,在圈里画了几道纹路。
很简单的那种,最简单的聚灵阵,连入门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练习。
画完,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圈。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有极细微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那个圈里。
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那是灵气。
最简单的聚灵阵,真的把周围的灵气聚过来了。
虽然只有一丝丝,虽然只聚了一瞬间就散了,但它确实聚了。
江辰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圈,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笑得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用脚把那个圈蹭掉,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江辰每天晚上都偷偷溜出来,在院子里画阵。
从最简单的聚灵阵,到稍微复杂一点的隐匿阵,再到更复杂一点的警戒阵。
他画了又蹭掉,蹭掉又画。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画的阵越来越复杂,聚来的灵气越来越多。
但他没有用这些灵气修炼。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时候。
他现在要做的是学会,不是修炼。
而且,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天晚上,他正在院子里画阵,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头也没回,说:“周师兄来了。”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正是周通。
他看着地上那个还没画完的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这是什么?”
江辰说:“警戒阵。”
周通愣了一下:“你还会这个?”
江辰没有回答,继续画。
周通蹲在那里,看着他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赵无崖那边有动静了。”
江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周通说:“他让人查了你的底细。你什么时候进的宗门,灵根怎么受的损,你父亲是谁,你还有什么亲戚——全都查了一遍。”
江辰问:“查出什么了?”
周通说:“什么都没查出来。你爹是个散修,没名气没靠山,早就死了。你娘也是个散修,死得更早。你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江辰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样的人,死了都没人收尸。”
江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周通见他不说话,又问:“你不怕?”
江辰说:“怕有什么用?”
周通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江辰把最后一道纹路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着地上的阵,说:“这个阵,可以感应到有人靠近。如果有人踩进去,我就会知道。”
周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江辰说:“因为我布了这个阵。”
周通看着他,眼神更复杂了。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被退婚的废物杂役吗?
这才几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江辰没理会他的目光,问:“赵无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周通回过神来,压低声音说:“下个月,宗门大比之后。他要在那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你‘切磋切磋’。”
他把“切磋切磋”四个字咬得很重。
江辰点了点头:“还有呢?”
周通说:“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辰看着他。
周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个病痨鬼的事,我告诉了赵无崖。”
江辰的眼神变了一下。
周通赶紧说:“你别误会,我是按你师父说的,继续做我该做的事。但我告诉他的时候,他的反应很奇怪。”
江辰问:“怎么奇怪?”
周通说:“他好像……知道那个人。”
江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通继续说:“我提到后山那个病痨鬼的时候,赵无崖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他问我,那个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后山,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他还让我继续盯着,如果发现那个人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他。”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没告诉他,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吧?”
周通摇摇头:“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江辰点了点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后山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周通说:“周师兄,帮我一个忙。”
周通问:“什么忙?”
江辰说:“帮我查一个人。”
周通愣了一下:“谁?”
江辰说:“林婉儿。”
周通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你……你还惦记着她?”
江辰摇了摇头:“不是惦记。是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赵无崖。”
周通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查。”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辰一眼。
“江师弟,”他说,“你变了很多。”
江辰没有说话。
周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消失在夜色里。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还没激活的警戒阵。
他蹲下来,伸出手,按在阵中央。
一道微光闪过。
那个阵,活了。
从今往后,只要有人靠近这间屋子,他都会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了屋。
桌上放着那块刻着“阵”字的玉牌。
他在桌边坐下,把玉牌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回怀里,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推演。
推演什么?
推演他接下来该怎么走。
推演赵无崖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动手。
推演他有没有可能,从那场必死的“切磋”里活下来。
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
“衍。”
眼前一暗。
无数的光点,在他眼前亮起。
他看见了无数条路。
无数种可能。
无数个自己。
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生不如死。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光点,亮得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个光点,想要看清它是什么。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画面。
画面里,他站在一座山崖边上,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衣,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只有一个字: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