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辰没有睡。
他坐在山洞深处,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眼睛望着洞口的月光,一动不动。
周通和许田也没有睡。他们坐在不远处,看着江辰,谁也不敢说话。
月光从洞口慢慢移进来,又慢慢移出去。
天亮了。
江辰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灿烂,照得后山一片明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木和山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周通和许田说:“你们回去吧。”
周通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江辰说:“回你们该回的地方。这几天别来找我。”
周通的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江辰没有解释,只是说:“三天后,我会去找赵无崖。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周通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许田拉住了。
许田冲周通摇了摇头,然后对江辰说:“那我们走了。你……你小心。”
江辰点了点头。
周通被许田拉着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峰。
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又有些……说不出的坚定。
周通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山洞里只剩下江辰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山洞深处,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三卷帛书,摆在面前。
“衍”卷,“阵”卷,“丹”卷。
三卷帛书,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三个沉默的见证者。
江辰看着它们,忽然开口:
“衍道子,你说过,九卷集齐,可以互相制衡,互相补充。”
“我现在只有三卷。”
“够吗?”
没有回答。
当然没有回答。
江辰笑了一下,把“衍”卷拿起来,翻开,开始研读。
他需要在这三天里,把能用的东西都学会。
能学多少是多少。
第一天,他研读“衍”卷。
推演之道,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但以往他都是用“衍”卷来推演具体的事物——丹药的药性,阵法的变化,对手的破绽。
这一次,他要推演的,是那场三天后的交易。
他把“衍”卷摊在面前,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推演。
“衍。”
眼前一暗。
无数的光点亮起。
他看见了无数种可能。
有的可能里,他去了,交出玉牌,赵无崖放人,然后他被赵无崖的人围杀,死在后山脚下。
有的可能里,他去了,不交玉牌,赵无崖当场翻脸,林远山被杀,他也被杀。
有的可能里,他没去,林远山被杀,林婉儿恨他一辈子,他活下来,但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有的可能里,他去了,交了玉牌,赵无崖守信放人,他活下来,但失去了“阵”卷——
光点到这里忽然暗了一下。
江辰盯着那个光点,想要看清后面的发展。
光点又亮了起来。
他看见了。
交出玉牌之后,他活下来了。但“阵”卷落在赵无崖手里,被送到了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很黑,很暗,像是地底深处。
那里有一个人。
那人接过玉牌,看了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
然后那人说了一句话:
“终于到手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人是谁?
那个地方是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块玉牌,不能交出去。
可是不交,林远山就得死。
他该怎么办?
江辰坐了很久,然后把“衍”卷收起来,拿起“阵”卷。
第二天,他研读“阵”卷。
阵法之道,博大精深。他虽然已经入门,但离精通还差得远。
三天后的那场交易,如果动手,他需要阵法保命。
他需要布一个阵。
一个能挡住金丹真人的阵。
哪怕只能挡住一瞬间,也够了。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各种阵法的变化,用手指在地上画着阵纹,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磨出了血。
第三天,他研读“丹”卷。
丹药之道,不只是炼药,更是炼心。
“丹者,天地之精华,万物之灵粹。炼者,非炼药也,炼心也。”
这句话,他读了无数遍,一直不太懂。
今天,他忽然有些懂了。
炼心,炼的是自己的心。
心定,则丹定。心乱,则丹乱。心死,则丹死。
三天后的那场交易,他需要的不是丹药,而是一颗定下来的心。
他把“丹”卷放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江辰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月光很亮,照得后山一片银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树木和山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山洞深处,把三卷帛书收进怀里。
他又掏出那块玉牌,看了一会儿。
月光下,那个“阵”字泛着淡淡的光。
他把它也收进怀里。
然后他走出山洞,往后山脚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
这三天,他在这里研读,在这里推演,在这里调息。
这里很安静,很安全,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避难所。
但他知道,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无崖。
是林婉儿。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站在月光下,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江辰,她快步走过来。
“你别去。”她说。
江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婉儿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她抓住江辰的袖子,声音有些发抖:
“我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去送死。”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已经决定了。”他说。
林婉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我对不起你,我退了你的婚,我嫁给别人,我——”
“我知道。”江辰打断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但我还欠你一个人情。”
林婉儿愣住了。
江辰说:“三年前,我刚来青云宗,灵根刚被测出受损,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只有你来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那天你站在杂役院门口,冲我笑。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林婉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过去的事,”江辰说,“但我记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林婉儿手里。
“这是筑基丹,”他说,“药性九成以上。如果我回不来,你拿去给你爹。”
林婉儿捧着那个小瓷瓶,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婉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大声喊:
“江辰!”
江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婉儿喊:“你一定要回来!”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后山脚下,有一片空地。
月光下,那里站着一个人。
赵无崖。
他负手而立,白衣如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见江辰走来,他挑了挑眉。
“你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江辰走到他面前,站定。
“人呢?”他问。
赵无崖笑了笑,拍了拍手。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两个人架着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那老者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被那两个人架着,脚步虚浮,显然是伤得不轻。
林远山。
江辰看着他,然后又看向赵无崖。
“玉牌带来了吗?”赵无崖问。
江辰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在手里。
月光下,那个“阵”字泛着淡淡的光。
赵无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江辰没有给他。
“先放人。”他说。
赵无崖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江师弟,你不信任我?”
江辰没有说话。
赵无崖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说,“先放人。”
他对那两个人挥了挥手。
那两个人松开手,林远山一下子软倒在地。
江辰快步走过去,把林远山扶起来。
林远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浑浊。
“你……你是……”
“我是江辰,”江辰说,“婉儿让我来的。”
林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江辰把他扶到一边,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无崖。
赵无崖伸出手:“玉牌。”
江辰把玉牌递给他。
赵无崖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好,”他说,“终于到手了。”
他把玉牌收进怀里,看着江辰,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江师弟,你比我想的还要蠢。”
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无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真的会放过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我赵无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玉牌我要,你的命,我也要。”
他一挥手。
四周的树林里,忽然涌出七八个人。
那些人穿着黑衣,手持利刃,把江辰团团围住。
修为最低的,也有炼气七层。最高的,是炼气大圆满。
江辰看着那些人,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赵无崖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见恐惧,看见慌乱,看见求饶。
但江辰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炼气三层的人被七八个高手围住该有的表情。
赵无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把这丝不安压下去。
一个炼气三层,能翻出什么浪?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那些人说:“动手。”
那七八个人同时扑向江辰。
江辰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扑过来。
就在第一个人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往旁边闪。
而是往前一步。
这一步,踩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上。
然后,异变突生。
那七八个人同时感觉到脚下一空。
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了。
不是真的塌陷,而是一种奇妙的错觉——他们的脚踩下去,却踩不到实地,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里。
他们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纷纷向前栽倒。
江辰趁这个机会,从人群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他一边穿,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捏碎,把里面的丹药吞下。
那是许田炼的提速丹。
药力入腹,他的速度瞬间快了一倍。
他冲到赵无崖面前,一掌拍出。
赵无崖冷笑一声,抬手迎击。
金丹真人的一掌,哪怕压到炼气九层,也不是一个炼气三层能接住的。
但江辰这一掌,拍到一半,忽然变了方向。
他拍向的不是赵无崖,而是赵无崖身后的一棵树。
那棵树上,有一道极细的丝线。
丝线的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
系在赵无崖腰间的玉牌上。
江辰一掌拍断丝线,那块玉牌从赵无崖腰间飞起来,落在江辰手里。
赵无崖愣住了。
他低头一看,腰间的玉牌果然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辰。
江辰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块玉牌,看着他。
“你……”赵无崖的脸色变得铁青。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把玉牌收进怀里。
赵无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好,好,”他说,“我小看你了。”
他看着江辰,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但你以为,拿回玉牌就没事了?你今天,走不出这片空地。”
他一挥手,那七八个人重新围上来。
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不再轻敌。
江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说——
你们终于认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捏碎,把里面的丹药吞下。
那是许田炼的爆灵丹。
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灵气暴涨,但代价是事后会虚弱三天。
药力入腹,他的修为瞬间从炼气三层暴涨到炼气六层。
虽然还是不高,但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那七八个人同时扑上来。
江辰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他一边打,一边用脚步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是阵法。
最简单的困阵。
但需要时间。
那七八个人显然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攻击更加猛烈。
江辰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灰袍。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最后一步落下。
他脚下亮起一道淡淡的微光。
困阵,成。
那七八个人的动作同时慢下来,像是踩进了泥潭里。
江辰趁这个机会,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到连赵无崖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江辰已经跑出了十几丈。
赵无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再也不压什么修为了,金丹真人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
他一掌拍出,隔空打向江辰的后背。
这一掌,是金丹真人全力一击。
如果打中,江辰必死无疑。
江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恐怖气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冲出来,挡在江辰身后。
那一掌,打在那道黑影身上。
黑影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
江辰愣住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去。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周通。
周通躺在地上,嘴里吐着血,胸口塌陷了一大块。
他转过头,看着江辰,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难看,满嘴是血,但他确实在笑。
“跑……跑啊……”他说。
江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通看着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跑啊!”
江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转身,拼命地跑。
跑进树林里,跑进黑暗中,跑得头也不回。
身后,赵无崖的怒吼声响起:
“追!给我追!”
江辰跑啊跑,跑得喘不过气来,跑得腿都软了,还是拼命地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着跑着,天忽然亮了。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追来。
他安全了。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他靠着那棵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然后他哭了。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像个孩子。
哭那个替他挡了一掌的人。
哭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的人。
哭这个该死的、不讲道理的修仙世界。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只觉得冷。
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