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不需要亲眼去看。
但我能想象得到。
当人们点开第一张图,看到“无精症”诊断报告时的震惊。
当他们以为这或许是伪造,或许是旧闻时,又点开了第二张图。
那份无可辩驳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知情同意书》。
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沈聿白精心编织的深情男人被背叛的故事,瞬间崩塌。
他不是被蒙蔽,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他不是情绪失控,他是处心积虑地策划了一场最恶毒的构陷。
他要毁掉的,不仅仅是我的名誉,更是我们共同期盼过的孩子,以及我那个无辜的父亲。
此刻,沈氏珠宝的会议室里,沈聿白正意气风发。
他正在向几位重要的投资人描绘公司的美好蓝图,他将这次的家庭危机巧妙地塑造成了对自己深情人设的巩固。
“各位请放心,一点小小的家庭误会,很快就会平息。”
“消费者有时候,恰恰喜欢这种有故事的品牌。”
他端起咖啡,姿态优雅。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助理小陈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手里的平板电脑都在发抖。
“沈......沈总......”
沈聿白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没规矩的东西,没看到我正在开会吗?出去!”
“不是的,沈总!出大事了!”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把平板电脑递了过去,“您看......江小姐她......”
沈聿白不耐烦地接过平板。
当他看到屏幕上的那两份文件时,脸上的优雅瞬间凝固。
他握着平板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咖啡杯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液体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毫无知觉。
会议室里的投资人面面相觑,也纷纷拿出手机。
几秒钟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钉在沈聿白的身上。
“这是......伪造的!”沈聿白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样,“她疯了!这是伪造的!”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
他发疯一样地拨打公关总监的电话。
“删掉!不管花多少钱,马上把那条动态给我删掉!”他对着电话咆哮。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绝望:
“沈总,晚了。发布不到十分钟,全网转发已经过百万了。现在所有媒体的服务器都快爆了,我们......我们删不过来。”
“废物!一群废物!”
沈聿我挂断电话,又去拨我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他再也控制不住,抓起桌上的一切,狠狠地砸在地上。
6
当手机再次开机时,网络已经彻底引爆。
我的那条动态,在短短几小时内,转发过亿。
风向,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之前骂我骂得最凶的人,此刻正在用加倍的愤怒,去讨伐沈聿白。
“我操!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已经不是出轨问题了,这是人性泯灭!他是在杀人!”
“他明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还用这种方式去污蔑女方和她的养父,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恶心!我生理性厌恶!沈聿白滚出来!”
秦菲的那篇《人性的幽暗》,成了最大的讽刺,评论区被“小丑竟是你自己”刷爆。
风暴发酵的第二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国际著名的珠宝鉴定大师,文森特·李。
他也是我的导师。
他在自己的国际认证社交账号上,用中英双语发布了一则声明。
声明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两个。
他以自己的专业声誉担保,那枚在七夕夜引发轩然大波的钻戒,作品名为《守护》,是江杳的独立原创作品。
他附上了我的设计手稿、创作过程的记录视频,以及作品在国际青年设计师大赛上入围的证书。
他甩出了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
那是三年前,沈聿白和我的对话。
那时他的公司刚刚起步,急需一款能够打响名气的代表作。
沈聿白:“杳杳,帮帮我,这次的项目对我太重要了。你来设计,我们共同署名,好不好?”
我:“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聿白:“不,必须署名,这是你的心血,我不能独占。”
结果是,那款名为《星河》的作品大获成功,为沈聿白的公司赢得了第一桶金。
但在所有的宣传资料和版权登记上,设计师的名字,只有沈聿白一个。
文森特大师在声明的最后写道:
“才华无法被偷窃,只能被模仿。”
“但人品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我为我曾经的学生江杳感到骄傲,也为某些人的行为感到不齿。一个连合作伙伴的署名权都要窃取的人,不配谈论‘原创’。”
这条声明,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商业圈和设计界炸开。
沈聿白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才华横溢的青年创始人形象,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
之前与他合作的品牌方,开始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媒体的焦点,从桃色新闻,迅速转移到了沈氏珠宝涉嫌作品侵权和创始人诚信危机上。
电话打到了文森特老师那里。
“老师,谢谢您。”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维护这个行业的基本准则。”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不会被泥沙掩盖的。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我挂掉电话,看向窗外。
天,好像亮了一点。
沈聿白赖以生存的第一根支柱——
他的才华和事业,已经被我撬动了。
接下来,是第二根。
7
舆论的火还在烧。
沈聿白的公司股票开始下跌,合作方纷纷解约。
他焦头烂额,发了一份避重就轻的道歉声明,声称一切都是误会和家庭内部矛盾,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没有人买账。
就在这时,一个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公众视野中。
国内投资界的泰斗,张伯。
他为人极其低调,极少接受媒体采访。
但这一次,他破例参加了一档顶级的财经频道专访。
节目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按照惯例,请他分享一件最得意的投资案例。
张伯笑了笑,呷了一口茶。
“得意谈不上,但有一笔投资,我印象很深。”
“是很多年前了,一个老战友找到我。”
“他一辈子教书育人,清贫得很,但为了他收养的那个女儿,第一次开口求我。”
演播室里一片安静。
“那个女孩,很有天赋,也很有韧劲。”
“当时她想支持她的男朋友创业,但启动资金不够。”
“我那个老战友,就想让我帮一把。”
张伯的目光看向镜头,眼神平静而锐利。
“我看在老战友的面子上,更看在那个女孩的才华和人品上,就投了一笔钱。不多,算是一笔天使投资吧。”
主持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您说的是哪家公司?”
“哦,现在做得很大了,叫‘沈氏珠宝’。”张伯云淡风轻地说。
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那份投资合同,我至今还留着。”
“合同的受益人,写的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江杳。”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段采访视频被疯狂转发。
沈聿白一直以来标榜的白手起家、靠自己奋斗成功的励志故事,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不是白手起家。
他是靠着女友和女友养父的人脉,才拿到了第一笔关键的启动资金。
他甚至不是公司的原始受益人。
他只是一个依附着江杳,才得以站上舞台的“软饭男”。
网络上,对他的嘲讽达到了顶峰。
“笑死,搞了半天是个凤凰男。”
“吃女人的,用女人的,最后还要毁了女人。教科书级别的渣滓。”
“江杳真是扶贫典范,结果扶出个白眼狼。”
我坐在公寓里,看着手机上这一切。
张伯是养父最敬重的老战友。
当年那笔投资,养父求了张伯很久,也立下字据,说这钱算他借的,他会用自己的退休金一点一点还。
这些年,我一直想把合同的受益人改回沈聿白,是他自己一次次拒绝。
他说:“杳杳,没有你就没有我,这家公司就是你的。”
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拨通了养父的电话。
他在医院里,声音听起来恢复了一些。
“爸,张伯的采访,您看了吗?”
“看了,”养父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杳杳,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说道,“爸,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剩下的,交给我。”
沈聿白的两根支柱,才华和事业,都已摇摇欲坠。
现在,是时候进行最后的清算了。
那个他用谎言掩盖了二十年的,最深的秘密。
8
沈聿白约我见面。
地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几天不见,他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昂贵的衬衫也皱巴巴的。
他看到我,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立刻站了起来。
“杳杳,你来了。”
我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杳杳,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急切地说,声音嘶哑。
“那天我是疯了,我被嫉妒冲昏了头。我看到你和你父亲那么好,我......我就失控了。”
他试图抓住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杳杳,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公司我可以给你,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我们还有孩子,我们......”
“沈聿白,”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真的觉得,你只是因为嫉妒吗?”
他愣住了。
“不然呢?我太爱你了,我怕失去你!”
他还在用那套他最熟悉的话术。
我平静地看着他。
“二十年前,城郊高速上,那场车祸,你还记得吗?”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轻轻地笑了,“那天晚上,你刚拿到驾照,开着你父亲的车,在高速上超速飙车。”
“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为了躲避你,失控撞上了护栏,起火燃烧。”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车上有一对夫妻,当场死亡。”
“他们有一个女儿,被甩出车外,活了下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那个女孩,就是我。”
“而你,沈聿白,你肇事逃逸了。”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沈聿白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汗水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
他明白了。
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我为什么会在认识他之后,还愿意倾尽所有地帮他。
因为我想,如果他能成功,能成为一个好人,或许就能赎清他当年的罪。
他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对我养父那么好。
那不仅仅是报恩,那是我对我亲生父母的愧疚转移。
我把本该给他们的爱,都给了那个在车祸现场救了我的人。
他也明白了,他对我养父那莫名其妙的嫉妒,有多么荒唐可笑。
他嫉妒的,憎恨的,想要摧毁的,恰恰是他自己罪孽的化身和受害者。
“你一定很奇怪,”我的声音像冰一样冷,“既然我知道,为什么还要帮你?”
“为什么还要和你在一起?甚至,不惜用那样的方式,也要和你有一个孩子?”
他惊恐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魔鬼。
“因为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你可以被救赎。”
“我以为,只要我倾尽所有,把你变成一个成功的、体面的好人,就好像......当年的那场悲剧,可以被你的‘成功’所抵消。”
“我以为,用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就能填补那两个逝去生命的空洞。”
“我以为,这是我对我们所有人,包括我死去的父母的一种交代。”
我看着他彻底崩溃的脸。
“我把这个孩子,当成了我们救赎的最后一步。可你做了什么?”
“你把他,当成了你用来毁灭我的、最恶毒的武器。”
“沈聿白,你用你的行为告诉我,烂掉的根是开不出好花的。”
“你不是需要救赎,你只是享受躲在阴沟里,看着别人痛苦。”
我看着他彻底崩溃的脸。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不......不是的......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警察会来找你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很刺眼。
但我知道,我终于走出了那片纠缠了我二十年的阴影。
9
三天后,新闻爆出。
沈氏珠宝创始人沈聿白,因涉嫌二十年前一桩重大交通事故肇事逃逸案,被警方刑事拘留。
当年的案宗被重新启用,新的证据链被提交。
他的人生,在阳光之下,彻底终结。
秦菲也为她的流量狂欢付出了代价。
因恶意引导舆论,捏造事实对他人造成严重名誉伤害,她的所有社交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
多家与她合作的品牌方宣布与她解约,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在行业内,社会性死亡。
我去医院接养父出院。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不少。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很温暖。
办完手续,我推着轮椅,陪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走着。
“杳杳,”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过去了。”
我停下脚步,蹲在他面前。
“爸,对不起。”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他伸出那只布满粗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他的眼眶红了,有泪光在闪动。
“是爸没用,保护不了你,还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没有,”我握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您是我的英雄。一直都是。”
他看着我,老泪纵横,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我们两人在阳光下相视一笑,那些因为谎言和秘密而产生的隔阂,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拘留所里。
沈聿白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目光呆滞。
他反复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指,好像那里还戴着什么东西。
他疯了一样地想念那枚戒指。
那枚由江杳设计,名为《守护》的戒指。
他想起七夕那晚,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多么享受将那枚戒指戴上别人手指时,掌控一切的快感。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守护,推入了万丈深渊。
10
一年后。
法国南部的海滨小城,阳光灿烂。
我在这里举办了我的个人独立设计展。
展厅不大,布置得很温馨。
来的人不多,都是真正懂设计、爱设计的朋友。
我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松舒适的棉布长裙,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很安然。
这次展览的作品系列,我给它取名为新生。
每一件作品,都脱胎于过去那些痛苦的、挣扎的、绝望的碎片。
但它们最终呈现出来的,是坚韧、是勇气,是冲破黑暗后的第一缕光。
展览的最后,一个金发碧眼的记者问我:
“江小姐,您的作品充满了故事感,尤其是主打的那款名为救赎的项链,它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我微笑着,走到那款项链前。
它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构成。
一半是粗粝的、未经打磨的原石,一半是璀璨的、经过精心切割的钻石。
两者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融合在一起,互为支撑,彼此成就。
“它的灵感,”我轻声说,“来源于我的过往。”
“我相信,我们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无论好坏,最终都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它们会打磨我们,塑造我们,最终,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人群中响起了掌声。
展览结束,我一个人走到海边。
蔚蓝色的海水拍打着沙滩,海风轻轻吹拂着我的脸颊。
我将手放在我的小腹上。
一个新的心跳,正在那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它不为赎罪,也不为弥补。
它只为生命本身而来。
过去的一切,无论是爱是恨,都已成为我脚下的基石。
我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