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被精准窥视、被隐秘标记的强烈不适感瞬间攫住了他。酒杯被随手塞给旁边一个诚惶诚恐的侍者。路靖远甚至没有再看那负责人一眼,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冷硬的背影仿佛一柄劈开喧嚣的利刃,留下身后一片愕然与窃窃私语。
目标明确:找到江厌辰。
信息并不难获取。一个电话,简单的几个指令。助理高效地将一个地址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城西,一片被遗忘的老工业区边缘。
路靖远的黑色宾利像幽灵般滑入这片破败的区域。路灯昏黄,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虚弱地挣扎着,勉强照亮坑洼积水的路面和两旁沉默矗立的、废弃厂房巨大而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尘埃气味。
车停在导航指向的一栋旧仓库前。墙体斑驳,巨大的卷帘门紧闭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布满铁锈的小门虚掩着,泄出一线昏黄的光。
推开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气味瞬间将路靖远包裹。松节油刺鼻的甜腻,油画颜料浓重的油脂味,还有……灰尘在密闭空间里沉淀发酵出的、浓稠的陈旧气息。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得很低的工作灯,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首先攫住他视线的,是几乎覆盖了所有墙面的巨大肖像画。
一张张,一幅幅,全是路靖远。
不同角度,不同神情,不同时期。有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冷漠侧影,有他翻阅文件时微蹙的眉头,有他学生时代穿着白衬衫走过林荫道的模糊身影……笔触或细腻如工笔,或狂放如泼墨,但无一例外,都浸透了一种病态的专注和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近乎膜拜的迷恋。那些画上的眼睛,无论看向何方,都仿佛穿透画布,死死地锁在踏入此地的路靖远身上。
他像闯入了一个用他自身形象构筑的、巨大而诡异的祭坛。
目光艰难地从那些令人窒息的画像上移开,路靖远才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那是一个相对“整洁”的凹陷区域,铺着一块巨大的、沾染了无数斑斓色块的白布。一个身影蜷缩在上面,背对着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硕大的、灰扑扑的毛绒兔子玩偶。玩偶明显很旧了,一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绒毛磨损得厉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布。蜷缩的身影穿着沾满颜料的宽大T恤,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在昏暗光线下异常白皙,像易碎的瓷器。
似乎是开门带来的微弱气流惊动了他。那个身影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几缕粘在汗湿的皮肤上。脸庞是惊人的精致,带着少年气的线条,但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幽地映着闯入者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和一种……终于等到了猎物的、隐秘的狂喜。
是江厌辰。那个模糊记忆里的学弟。他怀里还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仅剩的那只立着的耳朵,绒毛簌簌落下。
“学长,”江厌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像羽毛刮过生锈的铁皮,“你终于来了。”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苍白而空洞的微笑,目光却贪婪地舔舐着路靖远身上的每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