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擦拭着那个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操作台。水龙头滴答的水声,烤箱冷却时偶尔发出的金属收缩的轻微“咔哒”声,还有我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交织在这片狭窄、陈旧却弥漫着食物暖香的寂静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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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漏走,却在这间小小的“沈记面包坊”里,沉淀下肉眼可见的生机。窗明几净,那扇曾经布满雨痕的玻璃门被擦得锃亮,映着午后暖融的阳光。门口上方那块吱呀作响的破旧招牌被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原木色招牌,上面用温暖柔和的鹅黄色油漆写着“暖隅面包坊”几个字,字体圆润可爱。
店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新鲜出炉的、令人愉悦的复杂香气。温暖的黄油甜香是主调,其间跳跃着酸甜的莓果气息、醇厚的巧克力芬芳,还有焦糖的微苦甜蜜。玻璃柜台里不再空荡,整齐地陈列着形态各异、色泽诱人的面包:表皮酥脆、内里柔软的盐面包;夹着厚厚新鲜奶油和草莓的泡芙;造型憨态可掬的熊掌面包;还有每日限量、一出炉就被抢购一空、散发着独特麦香和坚果气息的招牌欧包。
沈师傅依旧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但脸上的沟壑似乎被一种满足的笑意填平了些许。他站在操作台后,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和老茧的手,动作依旧沉稳,却不再带着沉沉的暮气,反而透着一股专注的生气。他正将一团柔软光滑的面团从搅拌缸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在撒了薄粉的操作台上,准备进行关键的折叠。
而我,林晚,穿着崭新的、印着“暖隅”logo的深蓝色围裙,正拿着手机,对着柜台里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枫糖核桃卷拍照。手机的相机功能被我用到了极致,寻找最佳的光线角度,捕捉面包表面枫糖浆诱人的光泽和核桃碎粒的焦香质感。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编辑图片,配上文字:“今日份甜蜜暴击!枫糖核桃卷新鲜出炉,焦糖香脆,内里柔软拉丝,只此一炉,手慢无哦!#暖隅面包坊 #一口治愈 #城市里的暖角落”
“咔嚓”一声轻响,我按下拍摄键,满意地看着屏幕上色泽诱人的照片。抬起头,正对上沈师傅看过来的目光。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朝我微微点了点头。这无声的赞许,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闯进来的、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女孩,如今成了这家小店重新焕发生机的另一个支柱。
“沈师傅,阁楼那批旧纸箱里的东西,我看好多都受潮发霉了,要不趁今天下午人少,我上去清理一下?”我放下手机,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通往阁楼的窄小木梯入口。那里堆放着沈记几十年的“历史遗迹”,一直没顾得上整理。
沈师傅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专注在面团的折叠上:“也好。辛苦你了,小林。都是些没用的老物件,该扔的就扔了吧。”
阁楼低矮、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瓦数极低的灯泡。空气凝滞而沉闷。我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爬上木梯,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旧纸箱、废弃的烘焙模具、蒙尘的旧招牌,还有一些捆扎起来的旧报纸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