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成了修复台上最虔诚的苦行僧。她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这方寸之间。每天十几个小时,她俯身在那盏冰冷的台灯下,眼睛紧贴着高倍放大镜或显微镜的目镜,世界缩小到只剩眼前那一小块残缺的纸片,那一根根断裂的纤维。
清洗、脱酸、加固、补配……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用极细的毛笔尖蘸着特制的浆糊,一点一点地拼接着那些被蛀虫啃噬得七零八落的文字笔画。显微镜下,那些细小的墨点、断裂的笔锋被无限放大,她需要调动所有的经验和想象力,去揣摩数百年前绘图者笔尖的走势,去复原一个早已消逝的物种可能呈现的形态。汗水常常从额角滑落,悬在睫毛上,模糊了视野,她只能屏住呼吸,用镊子尖极其小心地将其沾走,不敢有丝毫晃动。
补纸的选择更是如同大海捞针。她需要从库房里成百上千种不同年代、不同产地、不同纤维配比的仿古纸中,找出最接近原书纸张厚度、纹理、韧性和色泽的那一种。每一次比对,都像是在与时间对话,试图让新旧两个灵魂完美融合。裁剪补纸时,她屏息凝神,用手术刀般锋利的纸刀沿着破损边缘小心切割,力求边缘的纤维能自然啮合。
疲惫像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志。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带来的肩颈酸痛深入骨髓,眼睛干涩得如同揉进了沙子,被显微镜灯光灼烤得发烫。深夜,当整个研究所陷入沉睡,只有她桌前的灯还亮着,像黑暗海洋里一座孤独的灯塔。寂静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笔尖在修复档案上记录的沙沙声,以及镊子、毛笔触碰纸张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然而,支撑她的,除了修复师的责任,还有那页页翻动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顾羽飞的痕迹。不只是那枚幽蓝的蝶翅标本和那句“偶得,似有灵犀”的铅笔批注。在一些图谱的空白处,偶尔会出现他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的某种植物叶片或花蕊的速写,线条简洁却精准,显然是野外考察时随手记录下的寄主植物。某页记录一种罕见夜行性蝶类习性的文字旁,他用红笔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存疑?”,旁边又添了两行蝇头小字,记录着某次月夜观察到的不同现象。还有一页,夹着一张早已干枯褪色的、不知名的细小花瓣标本,旁边是他清瘦的字迹:“伴生,香微苦”。
这些细微的发现,如同散落在时光沙滩上的珍珠,被沈砚清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拾起,珍藏在她修复档案的特别备注栏里。每一次发现,都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身体的疲惫,在她心底漾开一片温暖的涟漪。她仿佛通过这些残留的笔迹、干枯的花瓣,看到了那个在云雾缭绕的山谷中跋涉、在寂静月夜下屏息观察、对微小生命充满无限好奇与敬意的年轻研究者。那个她默默注视了七年,将他的身影和那只蓝蝶一起,深深烙印在心底的人。
夜复一夜,显微镜的视野里,那些残破的纸张、模糊的墨迹、断裂的纤维,在沈砚清近乎偏执的专注下,奇迹般地一点点恢复着生机。被虫蛀吞噬的文字重新连接成句,水渍模糊的翅脉重新变得清晰,焦脆的纸页被新的纤维温柔地支撑起来。那枚小小的蓝蝶标本,被她用最稳固、最透明的方式,永久地封装在发现它的那一页,成为这本古籍生命历程中一个独特而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