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挣脱的意识
“星子!眼皮都粘一块儿了还瞪着天花板,明天想顶着熊猫眼上学?”
卧室门被推开一道缝,妈妈的声音裹着客厅的电视声飘进来,像根软乎乎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着星子的耳朵。他猛地把脸埋进枕头,后脑勺的碎发倔强地翘着,像是在替他表达不满。被子被膝盖顶出个小山包,脚趾头在纯棉被单里蜷了蜷,蹭到床板的凉意时,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再等五分钟…… 就五分钟。”
“五分钟能让月亮摇着云船来接你去夜空漂流吗?” 妈妈的脚步声停在床边,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昨天说梦话都在数天上的云,再熬下去,小心梦里饿了,云都变成棉花糖,被你啃得只剩片儿云絮挂在天边。”
星子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鼻尖蹭到柔软的布料,心里的不情愿像泡发的海绵,鼓鼓囊囊的。他还在想傍晚看到的那朵形状奇怪的云,像只长着翅膀的鲸鱼,不知道现在飘到哪里去了。可妈妈的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只好慢吞吞地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上轻轻颤动。
就在他觉得眼皮像坠了两朵沾着露水的云,要被睡意织成的软网裹进暖烘烘的梦乡时,意识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那股推力很轻,像晨露从草叶滚落,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韧劲儿,顺着睫毛尖、耳梢边、发丝根漫过来,把睡意织的网戳出个细孔。他还没来得及琢磨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整个人就像被从温水里轻轻拎了出来 ——
意识刚从躯壳里挣脱的瞬间,便被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托着,猛地蹿向缀满星子的高空。甜冷的风卷着他掠过屋顶的瓦片,惊得檐角悬着的风铃叮当作响,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碎银似的月光。没有重量,没有牵绊,连空气的阻力都成了可以随意拨弄的丝线。心脏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慌慌的 —— 这也太高了!可指尖触到冰凉的星光时,又有股说不出的刺激在骨子里窜。想快,便化作一道淡影,掠过连绵的山峦时,山脊线在墨蓝的夜空里拉成模糊的金芒,脚下的森林缩成铺展的绿绒,河流细得像缀着碎星的银链;想慢,就能悬停在一朵云絮旁边,看月光透过水汽折射出细碎的虹,连风中飘飞的蒲公英种子都能数清绒毛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沉到麦田里,麦芒擦过意识的边缘,带着微痒的暖意;忽而直上九霄,穿透云层的刹那,整个世界在脚下铺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 —— 青的山、白的云、褐黄的土地,都成了指尖可触的色块。想贴着河面飞,就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或许那不是影子,是意识投下的微光?)随波晃动,惊起的鱼群像撒落的银片;想翻个跟头,便在空中打个旋,连风都跟着转了个弯,把远处村落的炊烟吹得歪歪扭扭。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不必看路,念头刚起,身体(如果这能算身体的话)已在百丈之外。可以贴着悬崖的褶皱滑行,数清岩石上每一道雨痕;也能猛地拔高,让日月星辰都成了掌心滚动的光点。大地像块柔软的糕饼,河流是浇在上面的蜜,连远方城市的喧嚣,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嗡鸣,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碰不到,却听得见。这一刻,天地是棋盘,意识是棋子,却又偏偏挣脱了棋盘的束缚,只顾着在这无垠里,把快慢高低,都玩成随心所欲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