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的气味，是时光在太阳底下发酵后蒸腾出的复杂气息。尘土味顽固地附着在每一件蒙尘的物件上，陈年木头在缓慢干裂中释放出微弱的叹息，间或飘过一缕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王大柱就在这片气味浓厚的迷宫里穿行，像条经验丰富的老狗，鼻子抽动着，目光如探针般在摊位上那些被岁月抛弃的杂物堆里来回扫视。
他停在一个堆满了斑驳搪瓷脸盆、豁口粗瓷大碗和扭曲铁皮玩具的小摊前。摊主是个精瘦老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满不明污渍的蓝布褂子，正眯缝着眼，捧着个油腻腻的旧搪瓷缸子滋溜滋溜地喝着浓茶，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老板，这个，”王大柱指着摊子角落里一个灰头土脸的烟灰缸。缸体是粗劣的绿玻璃，磕掉了好几处边角，内壁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烟灰，凝固得如同某种古怪地质构造，“几个钱？”
老头眼皮都没抬，从茶缸上方含糊地哼了一声：“二十，拿走。”
“十五！”王大柱习惯性地还价。
“拿走拿走，”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沾着茶渍的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搁这儿占地方。”他顺手从脚边那堆破铜烂铁里扒拉出一个东西，看也不看，像丢垃圾一样朝王大柱脚下一扔，“这个搭头，送你！”
那东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王大柱沾满灰土的旧球鞋边。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通体覆盖着深红褐色的厚厚锈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有几个边角还顽强地透出点被遗忘的黑铁底色。盒盖和盒身锈蚀得几乎融为一体，只在边缘残留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诉说着它曾经可以开启的往事。沉甸甸的，死气沉沉。
王大柱弯腰拾起这意外的“赠品”，入手冰凉粗糙，沉甸甸的分量感压在手心。他撇撇嘴，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丢在摊位上，一手捏着那磕了角的绿玻璃烟灰缸，一手攥着那锈疙瘩，挤出嘈杂的人流。
回到家，那烟灰缸立刻被丢在堆满泡面桶和外卖盒的电脑桌角落，和它的前任们作伴去了。反倒是那个锈铁盒子，被王大柱随手搁在掉了漆的旧木茶几上，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线下，像个顽固的谜题，散发着幽幽的、拒绝被忽视的存在感。
好奇心像只爪子，挠得他心痒痒。他抄起茶几上那把用来撬啤酒瓶盖的折叠小刀，刀刃已经有点钝了。他蹲在茶几边，把盒子死死按在桌面上，刀尖对准盒盖边缘那条几乎被锈死的缝隙，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撬。刀刃刮擦着铁锈，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细碎的红棕色锈屑簌簌往下掉。
“我靠，这玩意儿是焊死了吧？”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手臂酸胀。正当他准备放弃，打算找个锤子来暴力解决时，只听“嘣”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禁锢了千百年的东西终于断裂。
盒盖猛地弹开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腥、陈年尘埃和纸张霉变的气味，猛地从缝隙里冲了出来，直扑王大柱的面门。
“咳咳咳……”他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屏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把那沉重的盒盖彻底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