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抹游魂,在这片属于北宋时空的黄州东坡飘荡。时空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饥饿感是真实的,夜晚竹林里的寒气是真实的,脚下泥泞的触感更是无比真实。我看着他,这个名震千古的苏东坡,彻底褪去了所有光环,像一个最普通的农夫一样活着。
清晨,天光还未大亮,薄雾笼罩着坡地。他就扛着一把磨得光亮的锄头下地了。那双手,曾经执掌翰林院文翰,书写锦绣文章,如今却紧紧握住粗糙的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刨开板结的黄土,动作起初生涩笨拙,锄头时常挖偏,甚至差点伤到自己的脚。旁边一位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老农实在看不下去,用浓重的黄州口音笑骂:“措大!识字有甚用?连锄头都拿不稳,还不如俺家那拉犁的驴子顶事!”
苏东坡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田埂上几只觅食的麻雀。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泥点,坦然道:“老丈骂得是!子瞻于农事,实乃门外汉,笨驴不如!还望老丈不吝赐教,今日便拜老丈为师如何?”他当真放下锄头,像模像样地对着老农作了个揖。那老农被他弄得手足无措,周围的农人也都哄笑起来。阳光洒在他沾满泥浆的侧脸上,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全无阴霾。
他学得极其认真。如何握锄省力,如何下锄深浅,如何分辨土质,他一遍遍地问,笨拙却执着地模仿。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青衫,在背上晕开深色的汗渍。泥土毫不客气地爬上他的裤腿、衣襟,甚至溅到他花白的短须上。正午的日头毒辣,他累了,就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摘下头上的斗笠当扇子,咕咚咕咚灌下随身携带瓦罐里的凉水。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混着汗水,在沾满泥土的脖颈上冲出几道滑稽的印痕。
我坐在不远处的溪边树荫下,看着这一切。裤兜里那个小小的塑料药瓶,边缘硌着我的大腿,无声地提醒着我的来处和我的“病”。瓶身上“盐酸帕罗西汀片”几个小字,是我过去几个月赖以维持“正常”的符咒,对抗着失业带来的无边焦虑和自我否定。此刻,看着那个在泥泞里打滚、被农夫嘲笑却笑得比谁都开怀的身影,我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个药瓶,指尖冰凉。他失去的比我多千倍万倍,却在这里,在最原始的劳作中,找到了某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而我呢?我的“病根”又在哪里?
一天傍晚,收工回来,我们在草庐(姑且称之为庐)前的小溪边洗手。溪水清凉,冲去手上的泥垢。我习惯性地掏出那个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正要和水吞下。他正好洗完手直起身,目光落在我掌心的药片上,带着纯粹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