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不是那种诗意的沙沙声，而是粗暴的、蛮横的砸落。它们凶猛地撞击着“星光便利店”的玻璃幕墙，留下无数条仓皇扭曲的水痕，又被更多汹涌而至的雨水瞬间吞没。店里惨白的灯光，被这无边的湿漉漉的黑暗压缩着，只能勉强照亮货架间狭窄的过道，像个被围困的孤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息：关东煮汤汁闷闷的咸香，湿衣服挥之不去的潮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自廉价清洁剂的柠檬酸味。
店员张伟靠在收银台后面，背对着门口那片被雨水搅得混沌的世界。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台面上一个陈旧的木质相框。相框玻璃下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纸皇冠。他的指腹在冰冷的玻璃上反复摩挲，粗糙的皮肤划过女孩的笑脸，像在确认某种早已消逝的温度。货架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在啃噬包装袋。张伟擦拭相框的动作停顿了零点几秒，肩膀的线条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仿佛只是被窗外一道特别响亮的雷声惊扰。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去扫视声音的来源，只是继续着那单调而漫长的擦拭。
陈默像一道紧贴着货架移动的影子，无声地潜行在零食区的阴影里。他身上的旧夹克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起一股湿冷的寒意。心跳在耳朵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盖过外面滂沱的雨声。他瘦削的手指在货架上快速而精准地掠过，目标明确：高热量，小体积。巧克力棒、能量棒、真空包装的卤蛋……这些带着廉价油墨印刷图案的塑料包装被他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迅速抓取，塞进夹克内侧那个早已被体温和雨水捂得半湿的深口袋里。口袋迅速鼓胀起来，隔着薄薄的夹克布料，勾勒出坚硬而突兀的棱角。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训练过后的迅捷，却又无法完全抑制指尖细微的颤抖。第三包速食面被他塞进口袋时，塑料包装袋摩擦内衬布料，发出一声几乎淹没在雨声里的、极其短促的“嚓啦”声。
就在这一瞬间，张伟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视线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束，瞬间穿透了货架间不算遥远的距离，牢牢钉在了陈默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疲惫的了然。陈默僵在原地，那只还揣在口袋里、紧紧抓着速食面的手，像被冻住了一样。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
“雨挺大。”张伟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出奇，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放下了那个被擦得锃亮的相框，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这声音在只有雨声轰鸣的店里显得异常清晰。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猛地向下一沉。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撞到了身后冰冷的金属货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几包膨化食品应声掉落在脚边。他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便利店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外面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