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面红耳赤：“秦暴虐无道，吞并六国，毁我宗庙，此仇不共戴天！”
“然后呢？”老翁问，“纵然你一击得手，杀了嬴政，然后呢？秦必立新君，天下依旧，而六国遗老各自为政，互相征伐，徒增乱世而已。”
张良怔住，这问题他从未想过。五年来，他心中只有复仇二字。
“依老丈之见，该当如何？”
老翁望向前方雨雾朦胧的江面：“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未到，急不得。你虽有肝胆，却无谋略；有热血，却无智慧。可惜了一块好材料。”
张良年少时便是韩国有名的神童，博闻强记，过目不忘，第一次被人如此评价，不由心生不服。
“请老丈指教。”
老翁从怀中取出一物抛来。张良接住，是一卷竹简，古旧异常，穿简的皮绳几乎断裂。
“这是什么？”
“《太公兵法》，世间仅存三部。”老翁语气平淡，“给你三日，能记多少记多少。三日后我取回。”
张良震惊。《太公兵法》相传为姜子牙所著，乃兵家至宝，世间难寻。这渔翁究竟何人，竟有此物？
他还欲再问，老翁却道：“前方渡口你便下船吧。有座破庙可暂避风雨。三日后此时，我再来此寻你。”
舟已靠岸。张良躬身致谢，怀揣竹简登上渡口。
回首时，渔舟已消失在蒙蒙雨雾中，仿佛从未出现。
破庙确实残破不堪，神像倾颓，蛛网遍布。张良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迫不及待地展开竹简。
开篇第一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张良浑身一震。这句话如晨钟暮鼓，敲醒了他五年来的复仇执念。他忽然明白老翁所言——刺秦不过是一己之仇，而非天下大义。
他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如饥似渴地阅读、记忆、思索。竹简中不仅是兵法谋略，更有治国之道、用人之术、形势分析，博大精深，前所未见。
三日后，当老翁如期而至时，张良已将整部兵法倒背如流。
“记住了多少？”老翁问。
“全部。”张良自信应答，“晚辈可背诵全文。”
老翁略显惊讶，随即笑道：“倒有几分聪明。那便背来听听。”
张良一字不差地将万余言的兵法背诵完毕。老翁听罢，点头赞许：“果然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兵法非为背诵，而为运用。你可知其中精要？”
张良沉思片刻，答：“顺势而为，因势利导。”
老翁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善。你可知为何博浪沙一击必失？”
“请老丈指教。”
“你只见车驾，未见其人。”老翁道，“秦皇帝多疑，从不按常理出行。那六驾王车只是诱饵，他本人早在三日前轻车简从，经小道至阳武矣。”
张良如遭雷击。原来自己五年谋划，竟连仇人的面都未曾对准。
“那…老丈如何得知？”
老翁笑而不答，只道：“你可愿随我学习？不过事先言明，短则三五年，长则十载，期间需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辛苦。”
张良俯身下拜：“弟子愿意。”
“为何？”
“为习谋略，为天下计，非为一己之仇。”
老翁抚须微笑：“善。今日起，你不再是复仇者张子房，而是谋天下者张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