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孽镜台前无隐事
三界之间的功过，如恒河沙数，寻常小神连看一眼都要头晕目眩。但在真武大帝辖下的玄天殿深处，流淌着一条更为浩瀚的星河。那是记录诸天万界、兆亿生灵善恶功过的“宿命长河”，水波粼粼，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映照着下界一隅的悲欢离合，或清冽，或浑浊。
玉女悬腕，纤指握着一杆青玉为管、毫尖聚星辉的“纪命笔”，身姿挺拔如竹，静立在长河畔一方温润的墨玉案前。案上，虚空摊开着一卷无始无终、光芒流转的“三界功过簿”。她眸光清冷，倒映着无数命数轨迹的划过，精准地将长河中浮沉的善恶点滴，分门别类，录于簿上。笔尖过处，神文自成，沙沙声轻响，是这寂静殿宇里唯一的韵律，已响了整整三千年。
巡值功曹捧着新一批命簿简册，悄无声息地送至案旁，躬身退下，不敢有丝毫惊扰。
韵律在某一个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滞涩。
玉女的笔尖顿住了。纪命笔的毫尖凝在一行刚刚生成、记录着某个凡人少女白日善行的神文上，其下数行，却是昨夜录下的、墨色显得格外沉黯的累累恶业。
这般情形，并非绝无仅有。人心鬼蜮，伪善藏奸者，三界从不缺少。
但诡异处在于其泾渭分明，判若云泥。白日的善，是扶危济困，舍己为人，纯粹得几乎发光；而夜晚的恶，却是虐杀生灵，诅咒邪祀，污浊得滴淌粘稠恶意。且日日如此，精准交替，仿佛有两套截然不同的命轨，被强行塞进了同一具凡胎肉身里，循环往复，无有错漏。
三千年来，玉女执掌纪命，见过的诡异命格无数，却从未有一例，如此…割裂，如此…秩序井然得令人心悸。那命簿上交织的光明与黑暗，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和精密。
她微微蹙起远山般的黛眉，指尖拂过那几行文字，感受着其中截然相反的气息残留。殿顶镶嵌的明珠清辉洒落，在她无瑕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
“金童。”她的声音清越，穿透殿宇微凉的空气。
不远处，正肃容整理威仪卤簿、校验诸天奏报的金甲神将闻声抬头。他身姿英挺，面容俊朗，额间一点神纹熠熠生辉，闻言大步走来，玄天殿的地面却未发出半分声响。
“何事？”他声音沉稳，目光已落在玉女指尖点住的那卷命簿上。无需多言，共事数千载的默契，让他立刻感知到了玉女那几乎不存在波动的情绪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玉女指尖微移，将白日善行与夜间恶业并指于他看。
金童俯身细观，初时目光平静，随即渐渐凝起锐色。他伸出覆着金甲的手指，虚虚划过那些文字，感受着其间剧烈冲突、却又诡异共存的气息，眉头越锁越紧。
“同一人？同一日？”他沉声问，语气里已带了审视。
“已连续三十七日。”玉女收回手，目光仍定格在那卷命簿上，“白日为纯善之魂，夜晚成极恶之孽。分毫不差，轮回上演。”
金童直起身，眼中金芒一闪：“若非大奸大恶至极，欲瞒天过海，便是…”他顿了顿，与玉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个猜测，“…其身有异。”
“需彻查。”玉女语气肯定。这般异常，已非寻常功过评判的范畴，背后恐涉他们未知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