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8-26 04:42:35

老方丈敲了一下铜磬,声音在晨曦微露的古寺中悠悠荡开,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麻雀。

张天宇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地板,能嗅到香灰残留的微苦气息。他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夜,也是这般清冷,母亲将最后一口热乎乎的红糖姜茶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冻得发乌的嘴唇里:“天宇,日子再难,人也得像灶膛里的火,哪怕只剩一点火星子,也得咬牙烧下去,不能灭。”

1 暖阳下的煤球炉

1975年,张天宇出生在城西一间有些年头的筒子楼里。母亲周淑芬在纺织厂三班倒,父亲张建国在街道修车铺当学徒。家里最值钱的,是墙角那个漆皮剥落的铁皮饼干盒,里面珍藏着父亲一张泛黄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有母亲用布片仔细包好的五块钱,那是全家三口的“应急基金”。

“小宇,去,把楼道里那袋蜂窝煤搬进来。”母亲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濡湿。七岁的天宇使出吃奶的劲儿,摇摇晃晃地拖着沉甸甸的煤袋,小小的身子被压得歪歪扭扭,煤屑不小心撒进了新买的塑料凉鞋里,硌得他生疼。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母亲却心疼地蹲下来,一边给他拍打裤腿上的煤灰,一边用指腹轻轻蹭着他被磨红的脚踝,眼圈微微泛红:“咱小宇真棒,是妈没用,让你小小年纪就受累。”

那时候的日子,清贫却也安稳。母亲会用粮票细细掐算着买一小块肥肉,炼出透亮的猪油,给天宇烙香喷喷的葱油饼;父亲则会利用修车的边角料,给他打造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小铁环,陪他在楼下的空地上疯玩。楼道里总是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蒸馒头的甜香,还有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的京剧唱段,邻居们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口,家长里短,笑声朗朗,烟火气十足。

变故发生在他十二岁那年。母亲所在的纺织厂效益急剧下滑,开始大规模裁员。那天,周淑芬是厂子里第一批被通知下岗的女工。她默默攥着那份单薄的劳动合同,在冰冷空旷的车间门口站了许久,出来时,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声音沙哑地对父亲说:“建国,我想去夜市摆个摊儿,卖点袜子、手套什么的,兴许能补贴些家用。”父亲张建国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闷闷地“嗯”了一声,第二天,便默默地把修车铺里那套用了多年、最顺手的扳手工具,给收了起来。

夜市的灯光昏黄而嘈杂。母亲守着一个窄窄的摊位,批发来的袜子堆得像座小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她就呵出一口白气暖暖手,继续吆喝。有一次,天宇去帮母亲收摊,亲眼看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因为两毛钱的零头,一把将母亲摊上的几双袜子拽在地上,还尖酸刻薄地骂道:“乡下人吧?穷得叮当响,还出来丢人现眼!”母亲没有争吵,只是默默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袜子,用粗糙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回家路上,路过一家糖果店,橱窗里五彩缤纷的水果糖深深吸引着天宇的目光。母亲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小脸,叹了口气:“等妈多卖点袜子,赚了钱,就给小宇买最大的一袋。”可那天晚上,夜深人静时,天宇却隐约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压低了的啜泣声——原来,母亲白天辛辛苦苦吆喝了一整天,扣除成本和摊位费,总共才赚了可怜的三块五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