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礼堂的灯光过于明亮，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浮动着过分甜腻的奶油味，还有劣质音响震耳欲聋地播放着《欢乐颂》。舞台上方悬挂着大红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唐晚同学勇夺高考满分，全国唯一！”——每个字都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这耀眼的“750”，这突如其来的“全国唯一”，像一顶沉重的王冠压得我喘不过气。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完美”的背后，藏着怎样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秘密。
几天前，当模拟考再次失利、绝望像潮水般淹没我时，一本用血字写着“契约”二字的深黑色的日记本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我书桌抽屉深处。冲动之下，我颤抖着用那支同样凭空出现的、顶端镶着黄铜圆头的黑色钢笔，在书上那片奇异的灰白区域写下：【让我考出无人能及的好成绩，让所有质疑我的人都闭嘴】。笔尖流泻出的不是墨水，而是带着腥气的黑烟，字迹像活物般在页面上蠕动。写完的瞬间，书便自行合拢消失。后来，就是查分系统里那个不可思议的数字——750。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惶恐。我甚至不敢细想，这分数里，有多少是我真实的努力，又有多少是……那本黑书带来的、无法言说的“馈赠”？
台下人头攒动，攒动着兴奋、崇拜与嫉妒。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前排的市领导微笑颔首，记者们的话筒像长枪短炮般伸来。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安排在舞台正中央。曾经当众骂我一辈子都考不上大学的校长王德福站在我身边，满面红光，仿佛考出满分的是他。他那只胖乎乎、汗津津的手用力揽着我的肩，压得我喘不过气。
“诸位！”王德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放大，充满抑制不住的亢奋，“这不仅仅是我们清源市一中的骄傲，更是全市、全省教育史上的里程碑！”他唾沫横飞，差点喷到前排领导的脸上，那只厚实的手掌重重拍着我的后背，差点把我拍倒。
“唐晚同学用她无与伦比的智慧，证明了教育的伟力，证明了我们一中的办学质量无懈可击！她是……”
溢美之词滔滔不绝，像裹了蜜糖的泥石流。我试图挤出属于“天之骄子”的微笑，脸颊肌肉却僵硬如冻土。
累。
从分数出来的那一刻起，狂喜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巨大的空虚和对那本黑书的恐惧取代。接着电话被打爆，各路采访接踵而至，学校紧锣密鼓筹备这场庆典……七天七夜，我没睡过一个整觉，那本消失的黑书和那支笔，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王德福激昂的声音渐渐模糊、扭曲，化作嗡嗡噪音。聚光灯烤着后颈的皮肤，又烫又痒。眼前晃动的笑脸，无论真心假意，都在强光下失真褪色、摇摇欲坠。
我像被塞进一件名为“完美”的纸壳戏服，扮演着荒诞剧的主角。
“……所以，让我们共同见证，这份至高无上的荣光！”王德福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刺穿耳膜。他猛地将我推向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蛋糕有九层，白得晃眼，奶油裱花繁复夸张，最顶端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挤着“750”。
礼仪小姐递来一把缠着金色丝带的塑料刀。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背上，火辣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