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十年的春来得格外迟,已是三月中旬,宫墙内的垂柳才怯生生地抽出几点新绿。
苏婉清立在藏书阁二楼的窗边,手中捧着刚修复好的《山河舆图》,目光却飘向远处。
十年了,自十六岁入宫担任女官,她几乎将全部青春都耗在了这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
“苏司籍,陛下传您去御书房。”小太监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婉清微微颔首,整理好衣襟。作为尚宫局正六品司籍,她掌管宫内典籍,平日极少面圣,不知今日所为何事。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年轻的天子赵珩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朱笔。
“苏司籍,北狄王庭送来一批古籍,有些损毁严重。朕闻你精通修复之术,这些书便交由你处理。”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臣遵旨。”婉清垂首应道。
“其中有一本《边塞风物志》,是北狄王子亲自点名要修复的,下月狄使来访,务必要完成。”
听到书名那刻,婉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站立不稳。
“苏司籍?”皇帝察觉到她的异常。
婉清迅速收敛心神:“臣定当竭尽全力。”
回到藏书阁,当她真正触摸到那本残破的《边塞风物志》时,指尖忍不住颤抖。翻开扉页,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赠清儿,愿如塞上雁,同去同归。——萧煜”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萧煜。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不会有人提起的名字。
十年前的将军府后院,少年翻墙而入,将刚写好的书稿塞到她手中。
“清儿,你读书多,帮我瞧瞧这《边塞风物志》写得可好?”
那时她是翰林院编修之女,他是镇北侯世子。两家比邻而居,一墙之隔,挡不住少年情愫暗生。
他承诺从边塞回来便向她提亲,却一去不返。半年后,传来噩耗,萧煜所在的部队遭遇伏击,无人生还。
同年,苏家因卷入科场案被贬离京,父亲将她送入宫中避祸。
十年光阴如水,昔日天真少女已成宫中女官,而那个少年,永远留在了十八岁。
婉清轻轻抚过书页上的字迹,忽然发现墨迹虽旧,却不像历经十年岁月。心中疑窦渐生,她开始仔细检查这本书。
越是翻看,越是心惊。书中记载的边塞风貌、民俗物产,绝非十年前所能知,倒像是近年所见。
更奇怪的是,书中多处批注的笔迹,虽刻意模仿少年时的青涩,却难掩如今的老练锋芒。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中滋生——他或许还活着?
接下来数日,婉清一边修复古籍,一边暗中查访。
宫中记录显示,北狄王子名为兀术,是三年前老狄王认回的私生子,据说曾在边境长大,骁勇善战,深得狄王喜爱。
越是了解,婉清越是心乱。若萧煜真的没死,为何不回来找她?又怎会成为北狄王子?
期限将至,婉清终于修复完古籍。
御书房内,皇帝翻看后颇为满意:“苏司籍果然技艺精湛,几乎看不出损毁痕迹。后日狄使入宫,你一同出席,若王子问起,也好讲解修复过程。”
婉清心中一震,垂首应允。
宴席那日,宫灯璀璨。
婉清坐在末席,看着北狄使团入殿。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身着狄族服饰,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