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这份信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护士走进来,例行查体温和血压。弄完了,她没立刻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廖秋分,主任让我提醒你,押金不能再拖了。手术室那边排期很紧,再交不上,名额就给别人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之前的医药费也欠了不少了,财务那边在催。”
“我知道了,谢谢。”我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再给我两天,就两天。”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推着小车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廖冬至微弱的呼吸。
两天。我去哪里变出四十万?不,现在不是四十万了。之前的欠费加上手术押金,像个巨大的、冰冷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我背上,要把我碾进地底。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舅”两个字。我盯着那名字,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秋分啊!”廖建军的声音传来,透着一种虚假的热络,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在医院呢?冬至咋样了?”
我没吭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冲击着耳膜。
他似乎也觉出我的沉默,干笑了两声:“那个……钱的事,你别急!舅这边周转开了,马上就能还!最迟……最迟后天!你放心,你舅说到做到!”
麻将牌哗啦一声,像是被人猛地推倒。
“你在哪?”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啊?我……我在厂里啊!加班呢,这批货赶着出!”他语气急促起来。
“廖建军!”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走廊里显得异常刺耳,“你还在赌!你把廖冬至的救命钱都输光了对不对?!”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死一样的寂静。过了几秒,他恼羞成怒的声音炸开:“廖秋分!你吼什么吼!没大没小!我是你舅!那钱是我姐自愿借我的!什么叫输光了?我那是……那是投资!暂时亏了!你懂个屁!”
“投资?你拿廖冬至的命去赌桌上投资?”我气得浑身发抖,“廖建军,你还是人吗?那钱是冬至的命!”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他彻底撕破了脸,声音凶狠,“你妈乐意给我,你管得着吗?你个小丫头片子,反了天了!我告诉你,钱没了!一分都没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挣!别他妈在这儿嚎丧!”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尖利的嘲笑。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身体里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干了。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子刺进来。眼前是廖冬至苍白的小脸。耳边是廖建军恶毒的咒骂和麻将声。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杂货铺里光线昏暗。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破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愁苦的脸。看见我进来,她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把手机藏到身后。
“秋分……回来了?冬至还好吧?”她眼神躲闪。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机。”
“你……你要我手机干嘛?”她往后缩。
“给我!”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