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你偷拍!”
一记带着香风的耳光扇在我脸上的0.1秒前,我刚拿到父亲的肺癌诊断书。
候诊区的所有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看着她踩碎我手机的鞋跟,又看了一眼手里皱巴巴的CT报告,突然明白:这世上的伤口,不止长在肺叶上。
1 绝望候诊
医院的空气,是消毒水、抗生素和无数种绝望呼吸搅拌出的粘稠味,糊在鼻子和嘴上,让人绝望。胸外科候诊区的荧光灯,冷白得像停尸房的裹尸布,把每一张焦黄的脸都照得更加麻木。
我爹蜷在塑料排椅上,像一片被秋风抽干了水分的枯藤。他每一次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闷咳,都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下拉在我的胸口,喘不过气来。CT报告单,那张能宣判这桩枯藤命运的纸,还卡在影像楼那台冰冷的机器里。
“爹,我去取片子,你听着号,到号了我要没回来,你就先进去,让医生先看县医院的报告。”我声音发干,像爹手上的那张县医院的胶片,狠狠切过喉管。
我把手机揣在裤袋里,沉甸甸的。里面存着爹前两天在县医院检查单照片,还有我凌晨三点在网上查的“肺癌早期明显症状”。
一趟。两趟。影像楼的机子一遍遍提示“报告正在生成中,请稍后再试!”
第三次,我几乎是扑到取片机前,扫码的手指抖得像贴在拌水泥的振捣棒上。机器终于发出一阵轰鸣,那声音像是在磋磨我的耳膜,又像震颤我爹的胸腔。最后“咔嚓”一声,像咳出一片烫手的黑血,吐出了那张薄薄的,亮到能照清我扭曲表情的胶片上。
我没有去多看一眼的时间,攥着它的每一秒,我都想着爹是不是已经坐在医生旁边,用方言说着医生完全听不懂的普通话。
我几乎是踩着灼热的地板往回狂奔。电梯的红色数字慢得像蜗牛爬,我一头扎进安全通道,两步并作一步,肺里拉风箱一样嘶嚎。
我飞快地冲进候诊区,嘈杂声浪扑面而来。我撑着膝盖,汗水迷了眼,慌忙掏出手机。叫号页面上,“柳长福”三个字,像死刑犯终于被提审,冰冷地跳到了队列最前方。
“请040柳长福到第五诊室就诊!”系统的女声毫无感情,从远处驾风冲进耳朵。我爹呢?我抬眼扫过那片僵硬的排椅,没看见那件熟悉的灰色卡其布褂子。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2 狂奔取片
顾不上了!我捏紧报告单,像捏着救命符,朝着第五诊室的方向发力狂奔。候诊区人多得像破土的笋尖。我侧着身子挤进笋缝隙里,像通过只有一尺宽险径的悬崖。
“借过!麻烦借过!”就在快要挤出人群的刹那,胳膊肘猛地撞上一片柔软的阻碍。
“哎——呀!”一声尖利的惊呼,刺醒了候诊室里一张张麻木的脸。我甚至没看清撞到的是什么,只感觉握手机的手被猛地一撞,脱力松开。
那只黑色的旧手机,像个被抛弃的哑巴伙计,在空中划了道狼狈的弧线。手机摔落时,我下意识想去抓,手指在屏幕上慌乱地划过,恰好拉下了快捷菜单,点亮了手电筒。随即“啪”一声,屏幕朝下,摔在光洁如冰的瓷砖地上。
好死不死,正滑到一个女人的脚下,摄像头刚好硌在她裸露的脚踝旁。她穿着一条火焰般的红色长裙。而那道强光猛地打在她腿上,像瞭望塔的探灯骤然亮起,瞬间劈开了候诊区被消毒液黏住的空气。手机的话白光笔直、锐利,像一把手术钳,扎进了所有人的视觉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