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土地上流淌着的,有一条叫“秋水”的河,傍着河有一个村子,叫秋水村。每年冬天,秋水河运着北方的浮冰,缓缓流动,厚实的雪会掩盖着这片无声的村子,一年又一年。
早晨,一缕炊烟从一家屋脊上扭曲开来,升高,变淡,散漫,最后终于进入这天空里去。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男人,裹着一件灰绿色的军大衣,寸头,瘦高,一脚踩进雪里,再伸出,腿湿了一大半。这男人叫杨军,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秋水村南边儿有个石墩,墩子上有个女人,杨军搓着手,不停呼着热气:“刘婶,天寒,饭好了,咱回家吃饭。”
女人像个孩子一样,目光呆滞,只一个劲儿的说:“回不得,回不得,雪干净,娘身子脏…娘身子脏…”
杨军叹了口气。刘婶这么多年以来,就只会说这么一句话。这片厚实的大雪下,埋藏着多少人的一辈子。杨军抬头看看天,倾听蓝天讲述这村子里的故事。
约莫六十多年前,秋水村有个二十来岁的木匠,叫刘涛,刘涛农闲时常斜挎着个木匣子,东串西逛,有时可以走几十里路。哪家娶了妻,又或是生了娃,家里需要添些木实家具,见了刘涛,就喊回家来,请两天饭,让做几件家伙事儿。这方圆几里,也有好几个村子,会做木工的伙计,也有好些个。可大家独喜欢这个年轻的刘木匠,不为别的,就只是为他不爱说话。别的木匠到了不熟识的东家里做活,需叫来一个主人家的人在旁看着,说是看活儿,不过就是东问问,细问问,解个工作时的乏。这样一来,主人家不仅要招待你两三天的饭菜,还得丢去一个人力。可刘涛不这样,到了人家院里,问了要打制的家具,就蹲下做活,一蹲就是半晌,到了饭点,端着饭菜又蹲到门口独个儿去吃。
人喊:“师傅,进屋来,人多,图个热闹。”
刘涛摇摇手里的黄面馒头儿:“别了,吃了还得做工。”
人都说,秋水村这姓刘的木匠,老实人一个。
三十岁前的刘木匠,人们都争着请回家;可刘木匠三十岁过后,请他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三十来岁的刘木匠像换了个人,闲着没事儿喝上两口,要说这喝酒不算坏事,酒喝了,活儿还像原先那样做,事儿也就还好,可谁知道刘木匠一喝酒,嘴就闲不下,说的净是些粗话。
人都说,秋水村刘木匠这人,像个娘们儿家,烦死人。
刘木匠三十岁前不喝酒,三十岁后却喝起酒来,喝酒也不为别的,为他老婆。
刘木匠二十五岁收到一封信,信是他郑州的舅妈寄来的,信里说,他堂弟要结婚了,让他去喝两杯。信里末了还嘱托,千万别忘了带上做工的家伙事儿,给大伙儿漏两手。刘涛知道,舅妈不过为白添几件新家具罢了,但一想自己小时候不少偷舅妈家的东西,也就去了。这一去不要紧,回来后带回来个媳妇儿。
刘涛的媳妇儿叫银钗儿,黑黑的一个姑娘,胸前挂着个银项链,链子上刻着花,媳妇儿模样俊的很,也懂事儿,洗衣,做饭,什么都做。不到一年又给刘涛生了个闺女,闺女白亮白亮的,小脸肥嘟嘟,谁见了都要捏上两把,这孩子胆子大,啥也不怕,就是怕蛤蟆,怕的要紧,连看见都要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