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蓉这孩子也有点怪,每月要有两天是呆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在山坡上也不为别的,就干坐着,一做就是半晌午。人问:“姑娘,坐那儿有啥意思?咋不跟别的孩子疯去?”
雪蓉就笑:“这里坐着舒坦。”
刘涛也不理解,夜里睡觉想起这事儿,也问:“银钗儿,咱家闺女咋回事?”
“啥咋回事儿?”
“孩子家的,做完活儿不去玩,呆在那儿干嘛?”
银钗儿不回话,她心里有估摸儿,她多像那个诗人呵!
坡上有棵桂花树,桂树花开的时候,坡上积满香气,被风一吹,香气就浸满了村子。雪蓉喜欢摘些桂花,捎回家,给爹娘泡茶喝。一天,雪蓉再去时,桂花树没了,回家才知道,被爹爹砍了做成椅子。雪蓉装作不知道,也不说话,只是从那儿就再不去那山坡上了。一不去那坡上,雪蓉就觉得闷得慌,心里憋屈,一直想哭,这样久了,就憋出病儿了。这病也不是啥重病,就是咳,银钗儿给找好多偏方,都没效,后来索性就不治了。
雪蓉这孩子虽说啥都干,却也有一样不做,就是夏天在秋水河里洗衣服。河里有蛤蟆,雪蓉见不得那玩意儿。但好在老二,老三也大了,能帮着秋水分担些家务。有一天,刘涛正在院子里坐着,看见老五满身的鸡屎,就吆喝着:“雪蓉儿,拖着你弟弟,到河里洗个澡。”
雪蓉就转身吩咐老二:“二妹儿,你去,河里有蛤蟆。”
刘涛本也知道雪蓉怕蛤蟆,但昨夜和银钗儿吵了一架,心里正窝火:“养你这多年,洗个澡都委屈了。她娘的。”
雪蓉头也不回的抱着五弟走了。刘涛心里有点别扭,又转头看那樱桃树:“你说,这活的算个啥?”
原来昨天下午,隔村酒坊的那两个兄弟来了,拎着条死狗,横在银钗儿面前:“他娘的,欠债不还算什么东西?”银钗儿就知道刘涛又赌了,这几年刘涛不知道借人多少钱,前些日子,刘涛砍那桂树就为做件好家具还债。起初,银钗儿以为是笔新债,夜晚问时,吓了一跳,还是前些日子那笔旧债:“我不给钱让你还了?”
刘涛用被蒙着头:“在酒坊里,喝点酒,就又输了。”银钗儿就大吵一晚,孩子们估计都没睡着。
雪蓉抱着五弟洗澡去了,中午吃饭还没回家,银钗儿正要去找,迎面赶来一个伙子,是老季家儿子,满头大汗:“婶,婶,五娃出事了,出事了…死了…”银钗儿腿脚发软,倒在地上。
那天,刘涛家门前集了很多人,堂屋里,五娃的尸体正摆在床上,银钗儿靠在床边,头发散了一地,眼睛哭的红肿,几个孩子站在后面,没有雪蓉。刘涛坐在院里椅子上,手里握着砍木柴的刀,红着脸:“杂种儿,我非砍了她不可……”
老季家儿子脸色吓得青白:“叔,蓉儿不是故意的,河里有蛤蟆…吓她一跳,一时没抱紧…河流又急,我捞上时就断气了……”
刘涛喘着粗气儿,挥着刀,看热闹的人忙拉老季儿子回来,作嘘状:“现在说不得理儿,孩子…”
夜晚时,人都散尽了,刘涛一家除雪蓉外都聚在堂屋里,刀横在案几上,蜡烛的光忽明忽暗,闪着五娃白茫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