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在深夜用红墨水写情书,
写完后轻轻吻上无名指印,
我甜蜜地以为那是爱的印记,
直到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沓战犯名单——
每个名字上都烙着鲜红的吻痕,
而我的名字,
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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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老房子总是太早陷入黑暗,仿佛它有自己的意志,急于吞噬光明,拥抱永恒的夜晚。
它坐落在城市边缘一条僻静的街道尽头,被几棵年迈的橡树半掩着,枝叶常年浓密,即使在盛夏,阳光也只能艰难地投下几点斑驳的光斑。
傍晚时分,最后一点吝啬的天光从高而窄的窗棂边急速褪去,像退潮般无情。
阴影则从角落、从家具底下、从天花板的裂缝中蠕动而出,贪婪地、无声地蚕食掉每一寸空间。
空气里永恒地浮动着旧木头、陈年灰尘、一种无法驱散的陈旧衰败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了许久的什么液体的味道。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捧着一只沉重的、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是陈隅的遗物。
冰冷的重量透过纸板渗入我的指尖,一路蔓延至手臂,再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且沾满粘腻冷汗的手紧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滞重、艰难,带着一种生理性的钝痛。
律师是下午才交给我钥匙的,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穿着熨帖却毫无生气的黑色西装,声音平板地交代了几句必要事项,多一个字都没有。
他说陈先生没有其他亲人,我是他遗嘱里列明的唯一受益人。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安排本身古怪得令人不安。
我和陈隅,我们甚至算不上正式同居过。我们的关系,更像是一场持续了两年多的、沉默而隐秘的幽会。
他只是……偶尔会在这里出现,像幽灵一样,总是在那些深沉的、万籁俱寂的夜晚,带着一身深夜的寒露或都市的尘埃,敲响我的房门。
纸箱很沉。
我把它放在客厅中央那张积了薄灰的桃花心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屋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灰尘被惊起,在微弱的光线中杂乱飞舞。
我的视线茫然地扫过这个熟悉的客厅:
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拉着大半,家具很少,样式古旧,边缘都已磨损;
壁炉是封死的,里面空空荡荡,像一张沉默的嘴;
还有那张他常坐的、已经明显凹陷下去的旧沙发,深棕色的皮革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它依旧固执地保持着某种形状,仿佛还残留着他坐卧的轮廓,一种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存在感。
他总是坐在那张沙发里,就着旁边那盏灯罩已然泛黄、光线永远昏昏沉沉的落地灯,在深夜里写着什么。
对,写信。
他总在深夜写。
这是我对他最固执、最甜蜜,如今看来也最愚蠢的认知。
回忆像潮湿阴冷的霉菌,借着这昏暗的光线和死寂的氛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爬上我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战栗。
通常是午夜过后,有时更晚。
门扉会响起三声轻叩,声音不大,却极有规律,轻重一致,间隔相等,近乎一种偏执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