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声音具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总能将我从睡梦中准确无误地唤醒,却又不会惊扰这老房子乃至整条街巷的沉睡。

我拉开门,他就像一帧剪影,嵌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总是穿着那件几乎及踝的深色大衣,料子看起来厚重挺括,肩头有时沾着夜雾凝结的水珠,或是细碎的、来不及拂去的雨丝。

他身上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又古怪的气味,像是某种消毒水,又混合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后来,在他无数次伏案书写之后,我才确切地知道,那其中最主要、最鲜明的,是红墨水的味道——一种浓稠的、似乎永不真正干涸的红色液体的气息。

他不常说话,几乎可称沉默。

只是用那双深黑色的、几乎看不到底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有一种沉静的、几乎能将人吸噬殆尽的疲惫,一种耗尽了所有热度后的余烬般的冷感。

他会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往往是深色的衬衫或毛衣,然后径直走向那张沙发,从随身带着的一个边缘磨得发白的旧皮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沉重的乳白色信纸、一瓶用掉大半的红墨水——那红色浓艳得惊心,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醒目——还有那支样式古旧、笔尖似乎经过特别打磨的黑色钢笔。

落地灯被他拧亮到某个固定的、既不明亮也不至于完全昏暗的程度,光晕将他笼罩其中,像一个孤立的舞台。

他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却又因那份全神贯注而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气质。

然后,笔尖开始划过纸张。

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声音。

绵长,持续,有着固定的节奏,几乎像某种催眠的咒语。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倾注了莫大的心血和思虑,笔尖有时会略微停顿,他似乎是在斟酌某个用词,或者仅仅是沉浸于书写这个动作本身。

我常常蜷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一个软垫,假装看书,或是假寐,实则目光的大部分都胶着在他身上。

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稳定地移动,看着那暗红色的墨水流淌而出,在纸面上汇成一行行我从未试图去看清、也永远无法看清的字句。

那时我以为,那是一种尊重,一种对爱人隐私的体贴。

那是一种极私密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仪式。

而我被允许旁观,安静地待在他的领域之内,这本身就像一种巨大的殊荣,一种无声的认可,让我心中充满一种近乎卑微的甜蜜。

他写完一页,总会轻轻吹干墨迹,动作小心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将信纸仔细地、沿着精确的折痕折好。最后的一个步骤,从未变过,像乐章终了时必须出现的重音。

他会将右手抬到唇边,无名指轻轻压过自己微凉而薄削的嘴唇,停留片刻,仿佛在进行一次无声的汲取或灌注。

然后,将那还残留着无形印记的指腹,郑重地、温柔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烙印般按在信纸的落款处。

一个鲜红的、边缘因指纹而略显斑驳的、独一无二的指印吻痕。

那时,他脸上会浮现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神情,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献祭,极度疲惫的深处,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满足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