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会抬起眼,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穿越昏黄的灯光,落到我身上。那目光会忽然变得滚烫,充满一种原始而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能将我灼伤。
他朝我伸出手,声音总是低沉而沙哑,带着书写过久的干涩:“过来。”
我总会走过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心甘情愿。
他拉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甚至会在皮肤上留下短暂的红痕,然后将我带进怀里。
他的吻总是落在我颈侧动脉跳动的地方,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夜雨的微凉,和他身上那股特殊的、红墨水与旧纸张的气味。
而那个刚刚印下了吻痕的、或许还沾着些许未干墨渍的无名指,会同时轻轻摩挲我的锁骨,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冰凉的、带着暗示性触感的气息。
“这是给你的,”他有时会在我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战栗,“只给你。”
我沉醉其中。
愚蠢地、盲目地、甜蜜地,将这一切——那红墨水的印记,那深夜的造访,那沉默的书写,那带着占有欲的触碰——全部一厢情愿地解读为一种笨拙而炽烈的、无法用寻常方式表达的爱。
一种只属于我们之间的、黑暗而隐秘的、无法言说却深刻入骨的连接。
那一个个落款处的红印,是吻,是誓言,是他无法宣之于口却汹涌澎湃的情感证明。
是他独一无二的馈赠。
我甚至曾偷偷保留过他按完吻痕后擦拭指尖的软纸,上面那一点模糊的红色,被我当作绝世珍宝般藏在日记本里。
那鲜艳的红色,在我被爱情蒙蔽的眼里,是永不褪色的热情,是超越言语的承诺。
………
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抽搐,将我从那令人作呕的甜蜜回忆里狠狠拽回现实。
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着浓重的灰尘味,刺得喉咙发痒。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该整理了,然后尽快离开,把这栋该死的房子锁起来,卖掉,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这个恶毒的念头一闪而过,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纸箱里东西并不多。
几本厚重的外文书籍,书名我看不懂,纸张泛黄;一些零散的文具:尺规、旧钢笔水瓶(黑色的)、回形针;几件他偶尔留在这里的衣物,大多是深色的衬衫和毛衣。
我拿起一件他常穿的灰色羊绒毛衣,柔软的触感依稀熟悉,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烟草味和那股如今让我脊背发凉的红墨水的味道。
我把脸深深埋进去,徒劳地试图寻找一丝温暖的慰藉,泪水无声地渗进毛线的缝隙里。那气味冰冷而陌生,再无半分亲昵。
毛衣底下,是一些散乱的文件袋。
我擦掉眼泪,勉强振作起几乎被抽空的精神,开始机械地翻看。
一些银行的结算单据,数额不大不小;一份郊区某处小型房产的证明(不是这栋老房子);几张画着复杂齿轮和线路的技术图纸,对我而言如同天书……
然后,我的手指触到了一只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只厚厚的、用坚韧的牛皮纸仔细包裹着的长方形文件夹,被一种略显粗糙的细绳以一种复杂而牢固的方式紧紧捆绕着,打结的方式很奇特,不像常见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