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画廊里的空气黏糊糊的,像裹了层融化的蜂蜜,甜得发闷。灯光打得特别讲究,每盏灯的角度都算过,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展品 —— 扭成一团的金属、撕得破破烂烂的画布、看着像被关起来又要挣出来的雕塑 —— 衬得特别有冲击力。
来的人都穿得光鲜,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手里的酒杯碰一下,叮的一声脆响。今晚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一个人转:林夕。
林夕穿了条黑色丝绒长裙,后背开得挺深,却被垂下来的料子遮了一半,看着勾人,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她嘴角挂着笑,不浓不淡,刚好能应付一波接一波来夸她的人。她爸妈,林教授两口子,就站在不远处,被另一群人围着夸,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林教授,您女儿也太有才华了!还是您二位教得好啊!”
“可不是嘛!这艺术天赋,跟您俩一模一样!”
林教授点点头,装得挺矜持;林母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像那些夸林夕的话,全是冲她来的。她弟弟林伟呢,举着手机到处拍,每一张都得把展厅里最值钱的几件作品框进背景,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林夕的弟弟。
林夕扫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笑没到眼里,跟戴了张画好的面具似的。她手指碰了碰旁边叫《缚》的雕塑,金属凉得刺骨,心里那团压了好多年的小火苗,突然蹿高了一点。
这时司仪走上台,说要请艺术家林夕讲话。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哗哗的。
林夕慢慢走上台,镁光灯一下子全打在她身上,晃得她眯了眯眼。她先谢了策展人,谢了画廊的工作人员,又谢了来的宾客,声音清楚又冷静,通过麦克风传到每个角落。
讲完这些,她顿了顿。眼睛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爸妈身上。那一瞬间,刚才还甜腻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稀了,连旁边人小声说话的声音都没了,透着股紧张。
“最后,” 她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客气劲儿,冷得像块冰,“我得特别谢谢我爸妈。”
林教授和林母脸上的笑更灿烂了,等着她接着说好听的,好再受一波羡慕。
“是他们,用特别的方式,给了我所有创作的灵感 —— 关于疼,关于被困着,关于说不出话,还有……” 她又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关于怎么带着一身伤,活下去。”
台下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都好像停了。林教授的笑僵在脸上,林母的眼睛里一下子慌了神。
林夕跟没看见似的,接着说,语气平稳得吓人:“所以我决定,这次画展所有收入,再加上我自己添的一笔钱,全捐给‘晨曦反家庭暴力基金会’。”
底下立刻炸开了锅,嗡嗡的全是小声议论。
“还有,” 她把声音提高了点,压过那些议论,“为了报答爸妈的‘养育之恩’,我已经给他们找好了地方 —— 西山养老院。那地方管得严,环境…… 干净又安静,我想,他们一直说的‘教养’,在那儿肯定能彻底体会到。”
她身后的大屏幕一下子亮了,跳出两张西山养老院的照片:灰白色的楼,房间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看着都压抑,老人们排着队坐着,脸上没一点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