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只是微笑。若她能听见他的声音,就会认出那是她灭门仇敌的遗孤——阮家唯一存活的小公子,烬垣。
阮家,前朝重臣,因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执行者正是沈戟凝的父亲,当时的镇国大将军。那年阮烬垣十岁,因高烧被隔离偏院,躲过第一波屠杀。他亲眼目睹全族倒在血泊中,自己则因惊吓和高烧失语,后被家仆救出,辗转流落敌国。
十年蛰伏,他等的就是一个接近沈家的机会。
可越是接近,他越困惑。沈戟凝冷酷却不残暴,为了战略胜利可以牺牲数千士卒,却也会为救一个孩童亲自冲入火场;她对敌人毫不留情,却严令禁止骚扰百姓;她看似刚愎自用,实则对正确建议从善如流。
还有她偶尔流露的脆弱:深夜梦魇时紧蹙的眉,无人时对着家书发呆的侧影,醉酒后那句“阿烬,这世上可有一人,是真心待我而非惧我?”
那一刻,他几乎想伸手抚平她眉间愁绪。
复仇的火焰仍在燃烧,却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战事又起。沈戟凝率军深入漠北,欲一举歼灭北狄主力。
是夜,大军驻扎在风鸣谷。阿烬巡视完营地回帐,发现沈戟凝罕见地醉酒了。她坐在毡毯上,墨发披散,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媚。
“过来,阿烬。”她招手,声音有些含糊。
他迟疑一瞬,还是走近。她忽然拉住他衣角,力道不大,他却整个人僵住。
“今日是我生辰。”她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父亲在世时,总会送我一柄好剑。他说,沈家人不需要柔情,只需要力量和胜利。”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可我有时也会想,若我不是镇国将军,只是个普通女子...”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烛火摇曳。她的侧影在墙上放大,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阿烬跪坐下来,为她斟酒。手指无意相触,这次他没有躲开。
【将军醉了】他在纸上写。
“或许吧。”她眸光迷离地看着他,“阿烬,你为何总是不躲不避地跟着我?明知我常置身险境。”
阿烬垂眸。最初是为了寻找刺杀机会,如今...如今他也说不清了。
【我的命是将军给的】这不算谎言。
沈戟凝忽然倾身靠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耳际:“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会离开吗?”
阿烬心跳如鼓。她可是察觉了什么?
见他怔忡,她自嘲地退开:“罢了,当我没问。”她转身欲起,却被他轻轻拉住衣袖。
四目相对,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是在纸上写下:【永不背弃】
这句话如刀割开了他的良心,沈戟凝却笑了,是真心的笑,眼角微微弯起,美得惊心:“好,那我信你。”
那一刻,阿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失控了。
白日的行军途中,大军会在固定的地点安营扎寨,进行休整和日常操练。而对于沈戟凝来说,每日的箭术训练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校场上,亲兵们在远处立起了箭靶。沈戟凝手持破虏长弓,站姿如松。她摒弃了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百步之外的靶心。拉弓,搭箭,瞄准,撒放,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