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黄土坡上的新老师

2018 年立秋刚过,陕北榆林的黄土坡还裹着夏末的余温。风卷着细土在沟壑间打旋,把远处的山峁吹得只剩层朦胧的土黄色轮廓,连路边的狗尾草都被染成了浅褐色。李慧文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站在土崖边,目光落在崖下的沟口小学 —— 三排砖瓦房歪歪斜斜地贴在山根下,墙皮剥脱处露出里面的黄土,最高那间屋顶插着根锈迹斑斑的国旗杆,五星红旗被风扯得猎猎响,像在隔着山谷跟她打招呼。

“李老师,这边走!慢些脚下,刚下过雨的土坡滑!” 沟口村的村支书王建国叼着旱烟袋,烟杆上的铜锅泛着包浆。他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比坡上的羊肠小道还深,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拐杖扎稳,“咱村盼个正经老师盼了三年,你这北京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肯来,可是救了娃们的急喽!”

李慧文笑着把被风吹乱的马尾别到耳后,帆布包侧面 “北京师范大学” 的白色字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亮:“王书记,我是陕北人,小时候在邻县外婆家长大,闻着这黄土味就亲。”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坡上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我导师常说,教育不是往热闹地方挤,得往最需要的地方去 —— 这里就是我该来的地方。”

两人沿着土坡往下走,胶底鞋碾过晒干的狗尾草,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脚下偶尔踢到小石子,滚进坡底的草丛里没了踪影。王建国边走边絮叨:“咱这沟口小学,以前就靠张大爷一个人撑着。他教了四十多年书,去年冬天得了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娃们没人管,散了大半。现在剩的二十来个娃,都是家里实在没人带的,最小的那个叫毛豆,才六岁,爹妈在西安工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每天天不亮就揣着冷馍馍往学校跑。”

说话间就到了学校门口。两扇褪成浅灰色的木门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红春联,红纸上的 “福” 字被雨水泡得发乌,边角卷成了小喇叭。推开木门时,合页 “吱呀” 响了一声,空荡荡的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只有中间那条被娃们踩出来的小路还算干净,露出底下的黄土。最东边的教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受惊的小麻雀。

“这是四年级的教室,也是现在唯一能用的。” 王建国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书本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二十来个孩子挤在漆皮剥落的课桌椅上,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的袖口磨破了边,有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看到陌生人进来,喧闹声瞬间停了,一双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李慧文,好奇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打量。

李慧文放缓脚步,弯下腰让自己和孩子们平视,声音温和得像坡上的春风:“大家好,我叫李慧文,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新老师了。以后咱们一起上课、一起读书,好不好?”

话音刚落,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孩突然 “噌” 地站起来。他比同龄孩子高半个头,额前的刘海长到遮住半边眼睛,手里把玩着一根断了芯的铅笔,声音带着点不服气的脆生:“你会教算术不?张老师以前教我们算鸡兔同笼,我总也算不对 —— 你能教明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