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一年秋,北风卷着黄沙,刮过北城灰扑扑的十字路口。

林秀一个趔趄,差点被一辆猛按铃铛的“二八大杠”带倒。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小人儿,站稳了,心脏还在咚咚地狂跳。

视野所及,是低矮的楼房、墙上斑驳的标语、穿着蓝灰劳动布行色匆匆的人们,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和淡淡的白菜汤味儿。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小猫一样细弱的哼唧:“妈妈……饿……”

林秀低头,看着那张因为发烧而通红的小脸,孩子无意识地啃着脏兮兮的手指头。一股不属于她的、属于原身周晓娟的记忆汹涌而来——病死的老公、刻薄的婆家、被扫地出门、投亲不遇、身无分文……最后定格在街头冻饿而死的绝望上。

而她,二十一世纪的林秀,刚刚还在为了一份设计稿熬夜加班,再一睁眼,就成了这个八十年代初的寡妇,抱着三岁的娃,站在了生存线的边缘。

胃里饿得发疼,风吹得她骨头缝都发冷。

孩子又轻轻啃了一下手指。

不行!死过一次,不能再死第二次,还搭上孩子!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像搜寻救命稻草。很快,定格在马路对面一个刚走出菜市场的男人身上。

高个子,得有一米八五,穿着半旧但干净的蓝色工装,身板匀称挺拔。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土豆青菜,另一个手里拿着铝饭盒,上面摞着两个一看就刚出锅、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白面馒头。

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是那种极出众的英俊,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就是他了!

林秀抱着孩子,几乎是冲了过去,在那男人快要拐进胡同时,拦在了他面前。

“同、同志……”

男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来。沉静,甚至有些冷,像结冰的湖面。

林秀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但孩子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脖颈。她吸了口气,摒弃所有矫饰,只剩下最直白的求生欲:“同志,行行好,孩子病了一天了,饿得受不了……求您给口吃的,半个馒头就行……救救孩子……”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那白面馒头。

男人沉默着,视线在她苍白焦急的脸和怀里孩子通红的小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沉默压得林秀几乎窒息。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他动了。

他把网兜和饭盒放在地上,拿起上面那个最大的、还温热的馒头,直接塞进林秀手里。

“热的。”声音不高,有点沉,没什么情绪,却像天籁。

白面馒头实实在在的温热感让林秀手指一颤,眼泪差点涌出来。她顾不上道谢,赶紧掰了一小块,小心递到孩子嘴边:“小飞,吃,快吃……”

孩子本能地吮吸咀嚼起来。

林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抬头想道谢,却见男人已经拎起网兜,另一个馒头和饭盒他没动,只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找个地儿避风。”

说完,转身就进了胡同,高瘦背影很快消失。

“谢谢!谢谢您同志!”林秀对着空荡荡的胡同口连声道谢,紧紧攥住了那个救命的馒头。

靠着那个馒头和孩子分着吃了点,林秀熬过了最难熬的傍晚。孩子吃了东西,又在她怀里暖着,睡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