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抱着孩子,缩在避风的墙角,脑子里两段人生疯狂交织。

周晓娟软弱可欺,但她林秀不是。来自四十年后,她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知道这个年代即将迸发的无限机遇。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还要带着孩子活出个人样!

第二天,她拖着虚弱的身子,打听到街道办事处,磨破了嘴皮子,给自己争取到一个临时扫街的活儿,又借了同住临时安置大杂院大妈半块皂角,把自己和孩子那身脏污的衣服洗刷干净。

日子有了点微光。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孩子裹严实背在背上,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清扫那条长长的胡同和小街。

她没再见过那个给她馒头的男人。只听院里老太太唠嗑,说起胡同尽头的独门小院,住着老陈师傅和他儿子陈默。

“……那陈默,在工艺美术厂上班,好像搞什么石头刻画的,啧啧,没啥大出息,吃大锅饭呗……原先媳妇儿,跟个捞世界的跑了,去什么美国了!打那儿后,人就更闷了……”

陈默。原来他叫陈默。人如其名。

再次碰见,是在公用水龙头旁。初冬清晨,水龙头结了薄冰。林秀正拿砖头费力敲打,准备接水洗衣服。孩子裹成球坐在小马扎上。

一个高大身影停在她旁边等着接水。

林秀抬头,愣了下。

陈默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秒,扫过孩子,似乎认出来了。他没说话,伸手拿过她手里磕冰的砖头,三两下砸开冰碴,然后沉默让到一边,示意她用。

“谢谢陈师傅。”林秀低声道,没敢多看。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水流哗哗,气氛尴尬。林秀快速接满盆,又道谢,端着孩子赶紧走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

清贫,但有了微薄收入,能吃饱饭,孩子病也慢慢好了。林秀脑子活,扫街时留意着,帮人纳鞋底、缝补衣服,偶尔从服装厂揽点剪线头的零活。她总是忙,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笑,哼些奇怪的歌哄孩子乐。大杂院的人都说,周晓娟变了个人,泼实了,眼里有光。

有天傍晚,林秀端盆洗完衣服回来,正碰见陈默扶着他家老爷子在胡同口遛弯。老爷子清瘦,精神不大好,时不时咳嗽。

陈默小心搀着父亲手臂,低着头,耐心听老人絮叨,夕阳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那股冷硬似乎柔和了。

路过时,老爷子停住,笑眯眯看她盆里洗得干净叠得整齐的衣服,又看看虎头虎脑的孩子:“丫头,利索人啊。”

林秀笑着应:“老爷子您遛弯呢。”

陈默抬眼看她,点点头。

等他们走远,同院嫂子小声说:“老陈师傅身子骨不行了,陈默孝顺着呢,就是闷葫芦。他那前头那个,没心肝……”

林秀没说话,心里却对那沉默高大的男人多了分认识。在工艺美术厂搞石头刻画?这年头看着不起眼,但她知道,以后那些玉石翡翠、工艺收藏品,可是天价。这人,有点底子。

北城的冬天彻底来了。风像刀子。

林秀靠着做零活,攒了点极微薄的钱,咬牙买了点毛线,借着昏暗灯光给孩子织毛衣,手指冻得通红。她盘算着,能不能自己做点小吃或小玩意卖,政策似乎松动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