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安秋风
自北陆跋涉了两千公里的秋风一路南下,将落叶打着旋地吹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已在县衙门口堆积了厚厚一层。不只是县衙,整个长安城的街道、屋檐、门扉,都被这枯黄的浪潮淹没。农忙时节已然过去,小镇沉睡,仿佛一头疲惫的兽,蜷缩在名为“秋”的角落里。
直到男人的声音划破寂静:“今晚没有我守夜,就先走了”。似乎为了印证男人的下值符合作息规定,枯叶碎裂的声响便接踵而至,清脆的像折断的骨节,与远处零落的梆子声纠缠不清。小镇的每户人家也陆陆续续升起炊烟。男人哼着小曲,踏着枯叶作的浪在街道上兜兜转转,他指尖摩挲着怀中纸笺,是妻子用簪花小楷写就的食单——她要他买些羊肉、萝卜和红枣,晚上炖一锅热汤。
他认真地对照着妻子写下的纸条来挑选吃食,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他手脚麻利地挑出最完整的羊肉,又拣了几颗水灵的青菜,最后用油纸包好,双手递给男人:“只需要半两银子就够了,给您抹个零,希望您常来光顾。”
男人的目光在摊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折扣并非全然出于善意。在这座边陲小镇,衙役的身份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摊主的殷勤里藏着几分畏惧,几分讨好,像是提前打点好的一笔交易,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男人提起油纸包,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娘子,大君下令给我们增了俸禄,而且今天的羊肉看上去就嫩,快来拿碗装。”男人欢快的声音比他还先进入家门,可是与往常不同,今日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剑拔弩张的画面。妻子双手叉腰,眉梢挑起,而岳父坐在她对面,横眉冷对,目光如冰。
男人的到来终究是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岳父开口讥讽道:“大君新增的俸禄能发到小吏这一级吗?那大君可太宽厚了,给了你们慕家世受皇恩的机会。”
慕清如似乎没有听出岳父话语中的刺,径直走向厨房,将所采买的食材收拾好后就开始煮茶,不急不慢地回复道:“大君就像盘旋在天上的雄鹰,眼里还是有我们这些子民的。父亲大人您火气太重了,请喝点茶来消消火气吧。”
“梁军北伐在即,蛮夷之主倒是会用些小恩小惠来拉拢人心。”李守川不屑道。
“父亲慎言。“慕清如拨弄炉中木炭,火星窜上内里他玄色官服的云雷纹,“上月兵部刚以'私议军政'为由,杖毙了三个太学生。“
“神州陆沉已有百年之久,北陆人心思汉,谢靖朔陈兵洛阳与北晋主力隔江对峙。倘若此时我等汉人世族在长安举起义旗,与谢靖朔成犄角之势,收复中原也不是难事。”
“北方百余年的乱世终结于广灵部之手,如今不过数年光景,应是人心思定之时,况且谢靖朔的北伐能否建功犹未可知,只想凭一面大旗就让世家大族出兵出力不太现实吧。”
“我汉家男儿怎可屈居胡虏之下!”
慕清如不再接话,只是将茶汤倒入李守川面前的青瓷,待到李守川饮用茶汤才悠悠开口:“父亲您倒是在胡虏的伪朝中做到了漕运指挥使一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