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漱玉白了慕清如一眼:“你少说两句,你那嘴不气死人不舒服是吧。”

李守川手中的青瓷盏突然就碎了。茶汤顺着檀木案几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条吐信的碧蛇,正正爬向慕清如搁在桌下的旧剑。

“倘若你身居高位,为玉儿、为家族我都不会如此,可你只是长安城的小吏,管着几个衙役罢了。”李守川的玉扳指叩在案上,一声比一声冷,“玉儿及笄那年,来提亲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永宁坊。光禄大夫家的嫡子、镇北侯府的少将军……哪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长安城震三震的人物?身为林家的嫡长女,或许是因为报恩或许是爱情,她居然看上了你个小吏。”

李守川气急反笑:“我真想那日死在流寇手下,来换她嫁给得意郎君。”他喉结微动,似还想说些什么。

“父亲可还记得年幼时教我读的《女诫》?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其坚。请父亲不要再说这些话,如果是在意我是否幸福,还请不要担心,我是真心爱着相公。”李漱玉出声打断,“如果父亲说这些话只是想让我为家族付出,就请您打道回府吧。”

慕清如垂眸盯着剑穗上褪色的流苏。那抹红被茶水洇湿后,倒像是浸透了大武十三年的血——那年他单骑救下被流寇围困的李家车驾,李漱玉掀开车帘时,发间金步摇撞碎的日光,至今还在他剑锋上跳。

原来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他没由来地想,他们这四年的生活十分平静,平静地有些平淡了,这样平淡的生活,真的是李漱玉想要的吗?等他缓过神来,李守川已经向屋外走去。

“一个月后后是忠勤伯府的赏梅宴。”李守川的麂皮靴碾过满地碎瓷,停在门外,“你若还念着结发之情……”

“请父亲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李漱玉气鼓鼓地关上关上门,没有给父亲任何尊敬。

她盯着慕清如的眸子,手指着屋外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认真道:“你不用听我父亲说的那些话,在我看来,无论是当什么少将军夫人、将军夫人,甚至是当光禄大夫本人的夫人,都不如当你的夫人能够让我开心。”

慕清如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来李漱玉真的认为他们度过的那些日子是幸福的,她不是为了报答她从流寇手下救出林家的恩情才委身于他的。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

“不过,我现在有点不开心。”李漱玉顿了顿,慕清如嘴角的笑容被扯得有些难看。

她哀嚎:“我的羊汤都冷了半天了!。”

暮色像块浸了蜜的琥珀,黏糊糊地糊在窗棂上。李漱玉蹲在小泥炉前拨弄炭火,铜吊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混着当归黄芪的苦香,把窗子熏出一片毛茸茸的雾。慕清如进厨房时,正撞见妻子踮脚够橱顶的胡椒罐,杏色裙裾扫落几粒去年晒的橘皮,恰巧掉进地上。

“当心烫着。“他伸手托住摇摇欲坠的陶罐,指尖沾了层薄灰,“父亲出门那会气得踹了两脚桂树,倒像是给这锅汤添柴火。“

李漱玉噗嗤一笑,腕间绞丝银镯磕在吊子把手上,溅起的水珠正巧烫红慕清如手背。她忙捉过那手往脸颊上贴,却忘了自己耳铛早换成新打的素银丁香——还是因为典当了自己的金饰,给他置办孝敬上司的冰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