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嘶……“

“疼么?“

“比刑部烙铁舒坦。“

铜吊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李漱玉去掀盖子的手被蒸汽熏得发红,露出半截羊蝎子在浓汤里载沉载浮。慕清如望着她舀汤的侧影,忽然想起大武十三年雪灾,他们蜷在漏风的李家马车旁里分食半只冻硬的羊腿——那时她的手指还不会缠纱布,为撬开冰壳割得满手是血。

慕清如正往汤里撒芫荽的手搓了搓,青翠碎叶落在羊脂玉般的汤面上,

厨房倏地暗下来。

李漱玉起身剪烛芯时,慕清如瞥见她袖口磨出的毛边——那件海棠红妆花缎褙子,还是三年前他在永宁坊的林家铺子做的。烛花爆开的刹那,她忽然轻呼一声,原来蜡泪正巧凝成个跪拜的人形。

“像不像御史台那帮磕头虫?“慕清如用筷子尾就着烛泪在案上画圈,“昨儿个程建功说我查案急躁,毫无章程,折子上的印泥还没这蜡油鲜亮。“

李漱玉舀了勺汤吹气,氤氲水雾模糊了眼角细纹:“你该把折子浸在汤里送回去,就说……“她忽然学起老学究的腔调,“程长官的耐心,原是要小火慢炖的。“

檐角风铃突然叮咚作响。慕清如解下大氅裹住妻子单薄的肩,氅衣内袋掉出朵干枯的雪莲花——是那日他托粮商捎来的,说是镇咳比冰糖炖梨管用。

“尝尝这个。“李漱玉忽然从砂锅底捞出块颤巍巍的羊肚,“按你娘留下的方子,用纱布包缠着煨了整宿。“

慕清如咬破羊肚的刹那,脏器特有的腥在舌尖炸开。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的那把盐——塞北的盐,粗粝得能磨出血,可化在汤里却让羊肉显出别样的鲜。

“玉儿……“

“嗯?“

“等两都漕粮案结了,咱们搬去其他地方开间汤铺罢。“

“叫什么名儿?“

“就叫……“他想用筷子再比划比划,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名字,“你比我会起名字,到时候你起吧。“

“既然我这么会起名字,那孩子的名字也让我来起吧!”

“还没到这一步吧……”话还未说完,李漱玉便吻了上去。

汤渍在烛光下蜿蜒成河,李漱玉的银镯子滑进玄色官服当中,恍如月落寒江。

2 义仓火

清平三年,长安渡口。

初雪如絮,寒江凝滞,千帆过尽处,霜刃般的北风割裂了渡口的喧嚣。漕船龙骨碾碎薄冰的脆响,与岸边衙役呵出的白雾飘向天际。慕清如玄色氅衣上落满细雪,远望似一头敛翼的苍鹰,正垂首审视爪下挣扎的猎物。

慕清如手下的衙役们指挥着漕粮船停在岸边接受检查。

“头,重量是够了,但是……”已登船的衙役李勇清点完毕后支支吾吾地向慕清如汇报。

慕清如跳上船只,走到仓库前,俯下身抓了一把大米,而后屈指捻碎掌中漕粮,灰败的碎屑簌簌落入江风。发霉的酸涩漫过鼻尖:“质量着实是不过关啊,满仓霉米,这艘船是运往哪里的?”

李勇翻了翻手中的登记册子,回答道:“这艘船是运往洛阳城,在附近渡口卸货后直接运往前线。”

慕清如站起身,将指尖残余的大米搓揉干净,开始思索。

长安城运往前线的粮食虽然没有缺斤少两,但是以这种质量的粮食作为军粮必然是不合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