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我了。
朦胧中我抓住那人的袖口,血渍在衣服上晕开:“妈......”
呼吸声戛然而止。
再次清醒时,喉间满是铁锈味。
睁开眼,裴宴的脸近在咫尺,他正一寸寸亲自给我上着药。
裴老夫人在一旁低低啜泣着:
“你这个孽畜,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窗外夜色如墨,我知道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裴老夫人,裴宴,我要死了。”
“你说什么?”
他下意识想用孩子威胁,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暗红的血从我耳鼻不断涌出,染红了整张被子。
当他颤抖着捧起我的脸时,我的呼吸已经停止。
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消失在唇齿间。
5
裴宴站在原地,手中的药瓶“啪“地摔碎在地。
他机械地伸手探我的鼻息,又触电般缩回。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这又是你的吸引我注意的新把戏对不对?”
但满床的血迹,否决了他的最后一丝侥幸。
“叫医生!立刻!”他突然暴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家庭医生做完检查,脸色惨白地后退两步:
“裴总...温小姐寿命已尽,我们...回天乏术。”
裴宴一拳砸在他脸上:“废物!再检查一次!”
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的裴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不用了,你们下去吧。”
“妈!”
裴老夫人拿出一个文件袋,摔在了裴宴脸上。
“你好好看看吧!不长眼的东西,错把鱼目当珍珠。”
裴宴心底一震,不明白裴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文件袋里,是我和裴夫人当年签的合同,和一本我记了三年的日记。
裴宴盯着那份合同,大脑一片空白。
“命格极好...冲喜...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用她的命换你的命。”
文件从男人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裴宴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她不是趁我昏迷趁虚而入嫁到裴家的吗?”
裴老夫人恨铁不成钢:
“裴宴啊,你有脑子吗?有我在,谁能趁虚而入?当年是我求她嫁过来给你冲喜的!”
三年来,哪怕在昏迷中,他也能听到微弱的声音,闻到浅淡的气味。
我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于他的生命中,他早已习惯了我的存在。
即使他不敢承认,但他早已喜欢上了我。
只是他始终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上一个仅仅为了钱就肯和植物人结婚的女人。
他还开导自己,虽然我是为了钱来的,可这三年,我把他照顾的还算不错。
他从不曾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裴宴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良久,一个怯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宴哥。”
裴宴皱眉:“云初?你怎么还在这?”
江云初浑身冷汗,脸色苍白的站在男人身后:“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温姐姐,但是云初真的是好意,本来是想买一点肥料浇花,没想到买错了。”
“你会怪我吗?”江云初咬着嘴唇,“我买错东西是我的错,但是温姐姐怎么都不知道躲呢,傻愣愣地站在那,我看她就是故意惹你在意她。”
裴宴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她拿命在让我在意她?”
江云初愣住了。
这是裴宴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江云初挤出两滴眼泪:“宴哥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她那么多次想要害死我,你都是看到的呀,我看她就是故意这样做害我们离心。”
闻言,裴宴略显犹豫。
6
正要开口安抚,裴老夫人突然上前甩了江云初两个耳光。
力道大的江云初唇角瞬间见血,脸颊红肿。
“你个贱皮子,我还没倒出功夫来收拾你,没想到你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江云初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裴老夫人...我只是担心您被温望舒骗了......”
裴老夫人揪住她的头发,气的胸口不断起伏。
“你这个小女孩看着人畜无害的,怎么内心这么狠毒!”
江云初攥紧裙摆,突然抬头:“是温姐姐一直嫉妒我!就因为我是裴总的初恋,她总骂我是浪蹄子!”
“她故意买通司机想制造车祸,还带着她女儿一块污蔑我......”
裴老夫人的眼神越来越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江云初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说得很好,”裴老夫人突然轻笑,“可惜和我查到的,完全相反。”
房间顿时鸦雀无声。
裴宴和江云初表情骤变。
裴宴猛地转头看向裴老夫人。
“相反...是什么意思?”裴宴声音发抖。
裴老夫人摆了摆手。
十几个穿着破败的男人低着头走进来。
裴宴立刻认出这些都是被江云初以“对她有想法”而让他帮忙除掉的公子哥。
“妈,这是......”
“让他们自己说。”裴老夫人冷声道。
司机第一个跪下:“我对不起温小姐!江小姐给我转账二十万,让我制造一场车祸嫁祸给温小姐......”
公子哥紧接着开口:“江云初是我第一个女朋友,和你谈的时候还多次约我去酒店,后来怕被你发现就断了,还让你打压我们家。”
其他人也纷纷坦白:
“这三年江云初和我没断过。”
“江云初让我买硫酸兑在喷泉的水里......”
“那天我也在教堂祷告,亲眼看着这位江小姐抓起那位躺在那的小姐的手推了自己一把。”
江云初瘫坐在地,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不堪。
裴宴的脸色瞬间灰白,坚硬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向我尸体的眼神里,终于浮现从未见过的愧疚与心疼。
只可惜,这份心疼来的太迟了。
“没关系,没关系,望舒,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裴老夫人心痛道:
“儿子,别说了。”
“望舒生前交代我死后的遗体不允许你碰,由...别人带走。”
裴宴不可思议道:“不可能,她不可能这么说。”
“她都愿意用她的命换我的命,如今我们之间只不过是有了一点小误会而已,她不会对我如此狠心的。”
剩下的话全被裴老夫人翻开的日记打断。
7
我语气平淡的在日记里叙述。
“从今天起,我不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裴家,裴少爷。”
裴宴一愣,这是我第一次用如此疏离陌生的称呼喊他。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重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嫁给他。”
“我爱的一直是顾辞,但我辜负了他,我对不起他。”
这张纸下,有密密麻麻的泪痕。
裴宴不认识顾辞,却在看到纸上泪痕的瞬间乱了方寸。
他带江云初进家门时我没哭,他打小星时我没哭,甚至刚才被硫酸烧死我也没哭。
可现在,只是写出这个男人的名字,我的泪水就决了堤。
裴宴喉结滚动,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刺痛,像是有人在他心脏扎了根拔不出的刺。
他轻声呢喃着:“是谁?”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是我。”
裴宴冷着声质问:“你是顾辞?”
顾辞没有理会裴宴,直直的朝着我的尸体走来。
锁骨上和我配套的纹身,彰显了他的身份。
“望舒,我来兑现我的诺言了,我来接你回家。”
顾辞话音未落,裴宴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
“找死!”
顾辞敏捷转身,两个男人在狭小的房间内扭打成一团。
周围的仆人们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阻拦。
但裴宴毕竟昏迷三年,肌肉萎缩尚未完全恢复,很快就被顾辞反扣住手腕按在地上。
顾辞冷笑着加重力道:“当年你们裴家以望舒母亲为筹码逼她嫁给你,这三年她对你悉心照顾,给你当牛做马,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害死她母亲?你知不知道那晚望舒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只要你接一个,望舒的母亲都不会死!”
“还带什么白月光来羞辱她和小星。”
他一把扯松领带:“裴宴,你他妈真不配当个男人。”
裴宴一把把顾辞甩开,转身捧着我的身体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顾辞不耐烦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既然知道她爱的一直是我,就赶紧滚开!”
“不可能,如果她爱的是你,又怎么会给我生孩子!”
顾辞讥讽道:“问问你的好父亲啊。”
裴宴瞳孔震颤,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
顾辞视线平淡的开口:“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也不想想,你个瘫痪的植物人,望舒怎么会怀了你的孩子。”
裴宴的视线不断在裴老夫人和顾辞之间交错,挺直的脊背逐渐有些弯曲。
裴老夫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你爸爸,临死前想看到裴家后继有人,所以才给望舒下了药。”
“原来如此...”裴宴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原来是这样。”
他往后翻了翻我的日记本。
“顾辞...”
“顾辞...”
还是顾辞。
这是他从未得到过的珍视。
裴宴的指尖在日记本上剧烈颤抖,那些密密麻麻的“顾辞“像刀子般剜着他的心脏。
那股疼痛让他冷静下来,深深呼吸:“顾辞,我没记错的话,顾家是有名的巫术世家。”
“所以你一定有办法,让她醒过来。”
8
裴宴站在门外,看着顾家掌门人在我的身上施咒。
“裴宴,你会这么做,我很意外。”顾辞擦了擦汗,“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只能让她短暂清醒十二小时,而且副作用...”
“我知道。”裴宴打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身体。
在等待法术成型的十二小时里,他鬼使神差的回了疗养院——我曾经悉心照顾了他三年的地方。
霉味扑面而来。
自他苏醒后,就再没回过这里。
病床旁边的折叠小床,上面还有我精心准备的玩偶。
泛黄的报告单上,有几行小小的字迹。
“顾辞,现在的你,在干嘛呢?”
“你有好好的吗?”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我都在用这种方式记录爱而不得的绝望。
裴宴突然跪倒在地,全身充斥着剧痛。
这是巫术发作的征兆。
顾辞说过,用十年寿命换十二小时,他要承受这十年所有的痛苦。
很痛,但远没有发现真相痛。
“裴...裴宴?”
我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裴宴脱相的脸。
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哪里还有半点裴氏掌门人的风采。
他猛地惊醒,双眼猩红的看着我。
“望舒...”
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我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望着天花板:“这是怎么回事?”
裴宴慢慢俯身,额头抵在我裹满纱布的肩膀上。
“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了。”
温热的液体灼伤了我的皮肤。
“望舒,”他抬起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脆弱表情,“你真的很厉害,没有你的裴氏,马上就要破产了。”
原来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几家公司联手掏空了裴氏核心资金链。
我轻轻笑了:“真好。”
窗外的梧桐叶飘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裴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亲子鉴定书。
“我想,应该把这个事告诉你。”他手指颤抖,“小星,不是我的孩子。”
心脏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病房门被拉开,我看到顾辞领着小星站在门口。
眉眼相似。
裴宴哽咽着说:“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时间,交给你们了。”
裴宴出门后,我轻声询问顾辞,那晚的人是不是他。
他的耳尖瞬间通红,手指无意识的搅着床单下摆:“我...我听说你被裴老爷子下药了,就赶紧跑了回来...”
“我一开始没想趁人之危的!”他突然提高音量,“是我看你对裴宴太细心了,吃醋才...”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嘟囔:“好吧我承认,看到你中药的样子,我确实没把持住,又不想让裴宴占了便宜。”
顾辞突然单膝跪地,仰头时眼眶发红:
“只剩十个小时了,别骂我了好不好。我...我想在这...给咱俩办个婚礼。”
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那你知道小星的身世吗?”
他立刻举手发誓:“你放心,你...你走后,我会把小星当亲生女儿看待的,如果你不放心,我现在就去结扎——”
我捂住她的嘴:“小星本来就是你的孩子。”
顾辞的表情瞬间凝固:“我的?”
“嗯。”我嘴角扬的更大,“裴宴昏迷三年,裴老爷子只给我下过一次药,没想到还被你截胡了。”
话没说完就被他紧紧抱住,他声音都在发抖,“我...我们的孩子。”
“嗯。我们的孩子。”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小星长长的睫毛上。
意识消失的最后,我听着小星稚嫩的童音。
“裴爸爸突然发了特别大的火,直接把那个害死姥姥的凶手送进精神病院了,还嘱咐他们好好关照下,爸爸妈妈,你们说这时对她好还是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