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鸡叫头遍时,延禧宫的天还蒙着层灰蓝。夏冬春是被窗棂外“沙沙”的扫地声惊醒的,睁开眼,看见青禾正踮着脚往铜盆里兑热水,雾气漫得她鬓角的碎发都湿了。

“小主醒了?”青禾听见动静,回头时手里还捏着块粗布巾,“今儿个是静养的第三日了,按规矩……该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方才掌事的李嬷嬷来敲门,说辰时就得在景仁宫门口集合呢。”

夏冬春撑着身子坐起来,后颈还僵着——前几日为了装病,总歪着身子躺,倒真攒下点酸软。她望着帐顶绣的缠枝纹发怔,脑子里过的却是“延禧宫”这三个字。穿越过来这几日,她才算彻底摸清了住处:原该住碎玉轩偏院的设定早随着剧情偏移,如今她在延禧宫的西耳房,跟富察贵人和安陵容同住一个院子。

这倒更合清代后宫的规矩。常在本就位分低微,延禧宫地处偏僻,离皇上常住的养心殿远得很,向来是低位嫔妃扎堆的地方。

“富察小主和安小主呢?”她边让青禾替她解发辫,边状似无意地问。铜镜里映出青禾的手顿了顿,正用木梳蘸着桂花油梳通打结的发梢。

“富察小主昨儿个一早就去翊坤宫了,”青禾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小心翼翼,“听说华妃娘娘赏了她一匹石榴红的杭绸,回来时脸都笑开花了,还跟身边的素云说‘还是华妃娘娘瞧得起人’。”

夏冬春指尖在被褥上抠了下。富察贵人这性子,果然是剧中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她又问:“那安小主呢?”

“安小主倒是没出门,”青禾梳着发辫往脑后挽,“就守在东耳房里绣东西,昨儿个傍晚我去井边打水,瞧见她宫里的宝鹃捧着个绷子出来晒,像是绣的帕子。”

夏冬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安陵容这会儿大约还没找到靠山,性子怯生生的,暂时倒不必提防。

青禾把她的头发挽成个简单的圆髻,用根素银簪子固定住,又去翻衣柜:“小主穿哪件衣裳?昨儿个小厨房烘了新的熏香,给那件水红的旗装熏了熏呢。”

衣柜里挂着三四件衣裳,都是入宫时家里备的,料子不算差,却也绝算不上华贵。夏冬春扫过那件水红的——领口绣着簇金线海棠,艳得扎眼。她摇了摇头:“穿那件月白的吧。”

青禾愣了下,从衣柜角落里翻出那件月白绸旗装。料子是好的,只是上面只疏疏绣了几朵淡青兰草,连滚边都是同色的,素净得像没开的花。“小主怎么穿这个?”她忍不住嘀咕,“别的小主都爱穿鲜亮些的,尤其是去见皇后娘娘,总得体面些……”

“刚病好,穿艳色晃眼。”夏冬春接过衣裳往身上套,指尖触到冰凉的绸面,心里却算得清楚——张嬷嬷的话还得去问。她系着领口的盘扣,对青禾使了个眼色,“你去趟门口,找张嬷嬷问问。就说……我身子刚好,怕不懂规矩冲撞了皇后娘娘,想问问她老人家,见娘娘时该留意些什么。”

张嬷嬷是延禧宫门口守着的老嬷嬷,听说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先帝时就伺候人,后来年纪大了,没去主子跟前当差,只在宫门口管管洒扫的小太监。前几日青禾给她送了两匹细布,才算搭上点话。这种老人精,知道的远比小宫女多。

青禾机灵,立刻点头:“奴婢这就去。”她攥着个空帕子往外走,帕子里裹着两枚碎银子——是夏冬春刚从妆匣底摸出来的。

夏冬春坐在镜前,自己往脸上扑了点细粉。原主的皮肤本就白,这会儿故意不施胭脂,更显得脸色透着点病后的苍白。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想起昨儿个傍晚听见的动静——富察贵人在院里跟素云说“明儿见了皇后娘娘,得多说几句吉利话,说不定能得个好印象”。

心里忍不住冷笑。富察贵人总觉得“机灵”是好事,却不知在皇后那样的人跟前,“机灵”有时反而是祸。皇后深居后宫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太想往上凑的,反倒容易被当成“不安分”的棋子。

正琢磨着,青禾掀帘子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进门就凑到她耳边:“小主!张嬷嬷说了!”她压低声音,把帕子里的碎银子往妆匣里塞,“张嬷嬷说,皇后娘娘最不喜欢两种人——一种是像华妃娘娘那样张扬跋扈的,说话办事都带着刺儿的;另一种是太机灵的,眼里藏着算计,一说话就挑好听的说,反倒显得假。”

夏冬春的心定了定。

“张嬷嬷还说,”青禾接着说,“‘新人嘛,老实点、笨点,反倒能让娘娘放心。娘娘宫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安分守己的。’她还特意嘱咐,见了娘娘别多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别抢话,也别装聪明说些漂亮词儿。”

“知道了。”夏冬春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嘴角终于松了点笑意。果然没猜错——“藏拙”就是最好的法子。

这时,院门外传来富察贵人的声音,带着点颐指气使:“安小主准备好了吗?该走了!再晚了误了时辰,仔细皇后娘娘怪罪!”

接着是安陵容怯生生的回话:“这就好……富察小主稍等。”

夏冬春站起身,让青禾扶着往门口走。“走吧,”她轻声说,“别让她们等急了。”

跨出耳房门槛时,晨光刚漫过院角的老槐树,落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富察贵人穿着件藕荷色的旗装,正站在院中央催安陵容,见夏冬春出来,上下扫了她一眼,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大约是瞧着她穿得素净,觉得上不了台面。

安陵容站在一旁,穿着件浅碧色的衣裳,手里攥着块帕子,见了夏冬春,轻轻点了点头。

夏冬春也回了个礼,没说话。

富察贵人瞥了她们俩一眼,率先往外走:“走了走了!景仁宫远着呢,别磨蹭!”

夏冬春跟在安陵容身后,踩着晨光往宫门外走。延禧宫的路两旁种着些半死不活的柳树,风一吹,枝条晃得像没精神的人。她望着富察贵人在前头扭着的背影,心里默默想:这宫里的路,往后还长着呢。先学会“藏拙”,才能走得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