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延禧宫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白,夏冬春跟着富察贵人和安陵容往外走时,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沾得鞋尖微微发潮。富察贵人走在前头,藕荷色的旗装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细碎的草屑,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时不时回头催一句“快点”,眼里透着几分急不可耐——大约是还记挂着在皇后面前露脸的事。

安陵容跟在中间,步子迈得小而轻,浅碧色的衣裳被风一吹,贴在胳膊上,更显得单薄。她手里攥着块绣了半朵兰草的帕子,指尖反复摩挲着针脚,偶尔抬眼瞟一下前头的富察贵人,又飞快地低下头,像只怕被惊扰的雀儿。

夏冬春落在最后,青禾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趁着富察贵人转身的空当,又往她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比风还轻:“张嬷嬷还说呢,昨儿个景仁宫的小太监来延禧宫取东西,跟她唠了两句——说前几日有个刚入宫的答应,见了皇后娘娘嘴甜得像抹了蜜,又是夸凤袍绣得好,又是说娘娘气色赛过仙女,结果皇后娘娘就淡淡应了句‘宫里不缺会说话的人’,转头就让剪秋姑姑赏了她两匹素布,算是把人晾那儿了。”

夏冬春心里微微一动。张嬷嬷这话虽是随口提的,却比方才那两句“厌弃张扬、不喜机灵”更实在——皇后要的“安分”,不是笨嘴拙舌,是“不刻意讨好”。太想往皇后跟前凑,反倒容易被归成“心思活络”的一类,落得个“会说话却不实诚”的评价。

“她还说皇后娘娘近年信佛,”青禾又补了句,眼尾悄悄瞟着前头,“案头总摆着本《金刚经》,说话做事都讲究个‘静’字。小主等会儿要是实在没话说,就顺着‘静心’‘守规矩’的话头答,准没错。”

夏冬春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袖袋里捏了捏——袖袋里放着块刚从妆匣里摸出的碎银,是给张嬷嬷的谢礼。方才青禾回来时没直接给,怕在延禧宫门口被人瞧见,这会儿得找个机会让青禾悄悄送过去。老嬷嬷的提点金贵得很,这人情得记牢了。

正走着,前头忽然传来富察贵人的笑声,带着点刻意的热络:“哟!这不是沈小主和甄小主吗?这么巧!”

夏冬春抬眼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岔路口站着两个人,正是沈眉庄和甄嬛。沈眉庄穿了件石青色的旗装,领口绣着暗纹的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串紫檀木的佛珠,瞧着端庄又沉静;甄嬛站在她身边,穿件湖蓝色的衣裳,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片竹叶,风一吹,裙摆轻轻晃,倒比沈眉庄多了几分灵动。

两人显然也是往景仁宫去的。沈眉庄听见富察贵人的声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甄嬛则弯了弯眼,笑得温和:“富察小主早。”

富察贵人几步凑上去,拉着沈眉庄的袖子就不肯放,嘴里滔滔不绝:“沈小主今儿个穿得真体面!石青色衬得您肤色越发白了——我昨儿个还跟我宫里的素云说呢,咱们这些新人里,就数沈小主最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往后定是能得娘娘看重的。”

这话夸得直白又露骨,沈眉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轻轻抽回袖子,淡淡道:“富察小主过誉了。入宫当守规矩,能不让娘娘烦心就好,不敢想什么‘看重’。”

夏冬春跟在后面,悄悄观察着——沈眉庄这话说得极妙,既没接富察贵人的奉承,又暗合了“安分”的意思,难怪后来能得皇后青眼。

富察贵人被沈眉庄噎了一句,脸上有点挂不住,又转头去拉甄嬛:“甄小主也好看!这湖蓝色真衬人,瞧着就清爽!”

甄嬛笑着避开了,没接话,只目光扫过跟在后面的安陵容和夏冬春,落在夏冬春身上时顿了顿——大约是记得前几日她“病着”的事。夏冬春赶紧低下头,对着甄嬛和沈眉庄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沈小主,甄小主。”

安陵容也跟着行了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沈小主,甄小主。”

甄嬛对她俩温和地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倒是沈眉庄轻声说了句:“夏小主病好了?瞧着脸色还浅。”

夏冬春心里一暖,又低下头:“劳沈小主挂心,好多了,就是还没太有精神。”这话既答了沈眉庄的话,又顺着“病后虚弱”的由头,暗示自己“没力气多说话”,免得被追问。

沈眉庄“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富察贵人却在一旁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可不是没精神嘛,前几日华妃娘娘要立规矩,偏生夏妹妹就病了,这病来得可真巧。”

这话里的嘲讽像根细针,扎得人不舒服。夏冬春握着袖袋的手紧了紧,没接话——这会儿跟富察贵人置气,只会显得自己小气又记仇,反倒落了下乘。

安陵容在旁边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眼里带着点担忧。夏冬春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甄嬛适时开口打了圆场:“刚入宫水土不服是常事,夏妹妹能好起来就好。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往景仁宫去吧,别误了请安的时辰。”

富察贵人这才没再说什么,却还是斜了夏冬春一眼,那眼神里的“瞧不上”明明白白。

一行人重新往前走,这回成了沈眉庄和甄嬛走在中间,富察贵人黏着沈眉庄,时不时说两句讨好的话,沈眉庄大多只淡淡应着;安陵容依旧跟在后面,沉默地攥着帕子;夏冬春落在最后,青禾在她耳边小声骂:“富察小主也太过分了!明知道小主是真病了……”

“别多话。”夏冬春轻轻打断她,目光落在前头甄嬛的背影上——方才甄嬛替她解围,是出于好心?还是单纯不想看富察贵人太张扬?不管是哪种,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的宫墙渐渐变得高大起来,朱红色的宫门上方悬着块牌匾,上书“景仁宫”三个金字,阳光下亮得晃眼。宫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见她们来了,赶紧垂手站好,其中一个领头的太监上前一步,对着沈眉庄和甄嬛躬身道:“沈小主,甄小主,里面已经来了几位小主了,就等您二位呢。”

富察贵人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公公,皇后娘娘到了吗?”

那太监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娘娘早到了,正在殿里等着呢。”说完也没再理她,只对沈眉庄和甄嬛做了个“请”的手势。

富察贵人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点不好看,却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地跟在后面往里走。

夏冬春跟着安陵容走进景仁宫的宫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比延禧宫的气息厚重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桧柏,枝叶遮得地上一片阴凉,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她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这才是中宫皇后的气派。光是这院子里的安静和规整,就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往里走了没几步,就见正殿前的台阶下站着几个穿着旗装的姑娘,都是新入宫的嫔妃,见她们来了,纷纷转过头来。夏冬春扫了一眼,没瞧见太熟悉的面孔,便低下头,跟着安陵容往人群后面站——她要的,就是“不显眼”。

富察贵人却不肯站后面,挤开两个人就往前面凑,还回头对夏冬春和安陵容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你们就在后面待着吧”。

夏冬春没理她,只悄悄调整了下站姿,让自己的后背靠着一棵桧柏的树干——树影落在身上,能让她更不显眼些。

青禾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小声说:“小主,张嬷嬷的话……奴婢记牢了。”

夏冬春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传来剪秋姑姑的声音,清亮又威严:“皇后娘娘有旨,诸小主进殿请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深吸了口气,跟着人群,慢慢往那扇厚重的朱漆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