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说狠话激人再赌博

莒溪有个叫张士升的,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他父亲攒下万贯家财,去世后把财产平分给了士升兄弟,家里有肥沃的田地庄园,靠着祖业就能坐享其成。可他父亲刚去世没多久,正赶上万历年间新钱流通,他就被一群光棍引诱去赌博。这富家子弟哪见过赌场里喝酒豪放、轻狂快意的场面,根本不知道钱财该珍惜,没几个月就输了几百两银子,却还乐在其中,不肯收手。

乡里有个叫陈荣一的人,是士升父亲在世时用的中保,平时供家里使唤。他虽然身份低微,却有忠义之心,不忍心看士升被光棍引诱,就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单独请士升吃饭。酒席上,他慢慢说起士升父亲一辈子攒钱的缘由,如何爱惜钱粮的实事,从头到尾细细讲来,既赞叹老人的能干,又感慨他的辛苦。后来又聊到人情世故,以及挣钱不易、穷人没钱的难处,趁机劝道:“你父亲创下这么大家业不容易,你该念着先人的勤劳,守住家业,千万别再赌了。之前输了几百两,过去的就别追究了,从现在起改过,照样能享福。”士升见荣一话说得恳切,一时良心发现,说:“我听你的,从今往后再也不赌了。”

第二天,光棍们来叫他赌博,他果然不去了。大家正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荣一劝的,一时没了办法,就商量:“谁能把他再引去赌博,咱们凑十两银子给他。”有个叫柴昆的说:“我能做到。”大家就把十两银子封好给他。柴昆看见士升在路边亭子里闲坐,就凑过去,先聊了些别的,然后问:“听说你现在不赌了?”士升说:“是啊。”柴昆说:“赌博确实不是好事,你能自己回头,真是豪杰。大户人家的子弟果然有见识,比常人高明,我真佩服。只是外面人都说,是荣一老东西劝你才听的,真是他劝的吗?”士升说:“确实是他劝的。”

柴昆叹气说:“荣一就是个跑腿的下贱人,又不是你父兄叔伯,凭什么管你?你是名门子弟、聪明男人,哪用得着听下贱人的教训?路上的人都在背后笑你,说你没本事,得听下等人指使。依我看,你该再去小赌几天,过个半月一月,自己停下来,别人就会说你是自己不爱赌了,不是听了下等人的命令,这才是大丈夫做的事,不丢你家的脸面。”士升本就是没见识的雏儿,听了这挑拨的话,心里嘀咕:“要是现在就停,人家会说是荣一的功劳,我得再赌一个月,然后自己停,这不就显得我是豪杰了吗?”立刻就回赌场接着赌了。柴昆偷偷领了大家给的银子走了。士升赌了一个月,赌瘾更大了,后来荣一再劝,他根本听不进去,最后把家产全赌光了,这都是柴昆一句话激出来的祸,真是太严重了。

按说士升被柴昆的瞎话迷惑,不听荣一的忠言,就因为荣一身份低微,觉得听他劝是耻辱。却不知尧帝会请教百姓,舜帝会询问草野之人,周公会跑着迎接地位低的士人,韩信会向李左车求计策。那些帝王将相尚且能低头听小人物的话,哪能因为人身份低就否定他说的好话呢?可惜士升还是个毛头小子,不懂古今道理,所以中了谗言都没察觉。唉!

装公子骗妓女 设局脱赌债

王荻溪是个万贯家财的富家子,却嗜赌如命,常被赌友合起伙来算计。把家产输光后,他收拾剩下的钱财,只剩三百两,带着一个仆人又去县里赌博。一群光棍凑了本钱轮番来跟他赌。这时王荻溪家已败落,赌技却练得高明起来,虽然赢不了这群光棍,也没被他们轻易赢去。双方僵持了半个多月,县里没什么有钱的新手可骗,他们就去了府城,没找到能尽兴的大赌场,王荻溪便去妓女李细卿家嫖娼。

有两三个赌伙追到府城,听说王荻溪在妓院里,就合计:“咱们这么这么笼络他,准能把他的钱全骗来。”第二天,趁王荻溪外出找赌友,他们就去对李细卿说:“王荻溪只爱赌不爱嫖,不会给你多少好处。你按我们说的做,先送你二十两好处费,以后从他那儿赢的钱,每一百两再给你抽两成。”李细卿答应了。

当天中午,李细卿摆了丰盛的酒席,刚陪王荻溪喝了几杯,忽然有两个仆人送来礼物,都是些光鲜亮丽的好东西,约莫值二十多两,说:“我家公子让送这些薄礼,他一会儿就到。”李细卿一件件看过,全收了起来,在外屋给两个仆人倒了茶,回来继续陪王荻溪喝酒,脸上又喜又带着点懊恼。王荻溪问:“是谁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你反倒像不高兴,为啥?”李细卿说:“不瞒你说,这是黄公子送的。他去年在我这儿赌钱,输了一千多两,我也得了他不少好处。他马上就到,求相公体谅,我得出去迎他,过后我多陪你几天赔罪。”王荻溪说:“既然是公子,我出去让他便是。”李细卿高兴地说:“相公这么宽容,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王荻溪刚要起身,李细卿拉住他说:“再坐会儿没事。对了,这位公子性格活泼,没架子。等会儿我趁机提一句,要是他请你见面,你就在这儿陪他说说话,借你的面子撑撑场面,也能让我脸上有光。”王荻溪本想躲开,一听公子以前在这儿赌钱,心里早就痒痒了,就让仆人伺候着,自己在屋里独酌,让李细卿出去迎客。

没多久公子到了,李细卿从容地奉茶寒暄。公子起身想进内屋逛逛,李细卿慌忙拦住:“刚有个外亲远道而来,在屋里留饭,怕没地方让您回避。”公子笑着说:“是相好就是相好,何必说是外亲。既然是你的情人,我向来不吃醋,请来见见何妨。”立刻派仆人去请,见人没出来,又催李细卿:“你去请他。”李细卿进内屋把王荻溪请了出来。公子打量着王荻溪,见他仪表不凡,笑着说:“细卿真是会挑人,找了这么个才子。”上前见了礼。

院里的酒席已经备好,公子坐主位,王荻溪坐旁边,李细卿在左边作陪。席间谈笑风生,半句不提赌博。到了晚上,公子要拿骰子行酒令,打趣说:“只怕我没这好运气。”李细卿说:“公子有一掷赢百万的豪气,荻溪哥也有呼卢喝雉的兴致,只可惜我这小地方配不上你们的好运气。”公子问:“荻溪也会赌钱?咱们小赌几把,赢的人明天请东道如何?”王荻溪说:“东道该我请,哪用赌。”公子说:“空吃饭没意思,赢来的才稀奇。”先拿骰子掷,没中;王荻溪一掷就赢了。公子说再加一台戏的钱,又输了,顿时来了兴致:“荻溪有这好手艺?咱们再决输赢!”王荻溪说:“不敢跟公子比,但愿意奉陪。”两人赌起来,互有胜负。

到了一更天,公子输了上百两,李细卿也抽了十多两的头钱,就收起骰子说:“公子今天坐轿来一路劳累,夜深了该歇息了,明天看戏时在酒席上再玩,也让我多抽点头钱。”公子输多了,发脾气要接着赌。王荻溪也放大话:“要赌就一百两一次,不然就算了。”公子先拿出银子摆好,一百两一次,李细卿故意按住骰子不给。公子大怒:“就一掷定输赢,不管有没有都罢手!”李细卿把骰子给他,公子一掷就赢了,拿了一百两,说:“再照这样摆一堆。”又赢了。接着说:“我向来爱大不爱小,得二百两一次。”正赌得兴起,门外火把轿子到了,仆人慌慌张张进来报:“老爷找您急事,得赶紧回去!”公子说:“我正赌到兴头上,怎么能扫我兴致!”但最后一掷又赢了二百两。家人催得像救火,公子说:“我明天白天不来,晚上一定来!”王荻溪留不住他,李细卿也装出慌神的样子,慌忙送他出门。回来就埋怨王荻溪:“做人哪能总赢,你先赢了那么多,该见好就收,为啥公子想翻本,你还摆一大堆?真是不会避着点运气。还说自己是老手,还不如我一个女人懂道理。”王荻溪说:“我万贯家财都赌光了,还在乎这三百两?多大点事,别瞎抱怨。”在李细卿家住了几天,李细卿再留他,他坚决告辞走了。

按说这公子是假扮的,先送厚礼给妓女,让王荻溪信以为真。后面的圈套都是装出来的,灌了铅的骰子早就藏在李细卿手里,故意先收起真骰子,再把假骰子给他,让他不怀疑。三次掷骰都赢,又借着家人催促赶紧离开,谁能防备?王荻溪就算赌技再好,哪能察觉其中的猫腻?唉!但凡赌博,猫腻里还有猫腻,看到这事该知趣收手,别再赌了,这才是好办法,不然早晚像他这样输得一干二净。